且說高進忠自擊破西禪寺之後,偵知三德和尚等逃回福建少林寺,乃與白眉道人、馮道德等商議破滅少林寺之計。
白眉道人曰:「少林寺中,至善禪師技擊最高強,但為師足以應付。三德和尚則馮道德師弟可以制勝。除此兩人之外,其門徒尚有多人,技擊精通,現童千斤、胡惠乾、黃坤等少林健者已除滅,但洪熙官、方世玉、苗翠花、李錦綸之徒,技藝亦自不弱。而且此數人之外,尚有何能者,宜調查清楚。且少林寺內,路口分歧,寺院深邃,稍一不慎,便爾中其奸謀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師尊勿愁。弟子不才,願單人獨馬,先赴福建,化裝潛入少林寺內,調查寺中秘密,然後再定進攻之謀。」
白眉道人曰:「賢徒輕功亦頗了得,可勝此任。不過凡事要審慎進行也。」
高進忠唯唯而應,即日束裝就道,望福建進發。半月後,來到福建漳州,暫寓於高升客寓之內。漳州離九蓮山只有四十餘里,是福建南部一個大市集,人煙繁雜,商業興隆。高進忠利用過往客商眾多,不易為少林派人所注意。
高升客寓之側,離十來家商店,為一蔬菜販賣市場。高進忠經此,忽覺兩小沙彌在此選購蔬菜。高進忠自念漳州附近,並無甚麼大寺院,只是少林寺耳。此兩小沙彌,其為少林寺香積廚中之和尚乎?俟其去,問諸菜攤小販,果為少林寺之和尚也。
兩沙彌一名為鑑餘,一名為淨餘,年在二十之間。高進忠尾其後,鑑餘與淨餘,因未識高進忠為何許人也,渾渾噩噩,亦未悉少林派正與武當派作劇烈鬥爭也,市得蔬菜數十斤,奔跑回山,每日如是。高進忠念此兩小沙彌,可資利用矣,於是換上灰布衫衭,俟於菜攤。
翌日清早,鑑餘與淨餘又復並肩而來。高進忠迎面而上,笑哈哈言曰:「咦,鑑餘、淨餘兩位大師又來購菜用膳乎?來何早也?」
鑑餘、淨餘愕然,視其面,素不相識者。
高進忠曰:「大師何善忘?余乃此間劉家村劉亞六也。噫!昨年七月,余曾與大師共茗於此之富隆茶寮,大師已忘之矣。」
鑑餘以為淨餘所識,淨餘亦以為鑑餘之朋友,為之唯唯。
高進忠曰:「於今為時尚早,大可一茗談心。我請飲茶。」言罷,強拉兩和尚進入附近富隆茶寮之內。
淨餘、鑑餘貪圖口腹之欲,與高進忠共坐,瀹茗談心。
註:瀹茗,煮茶之意。
高進忠曰:「聞得貴寺僧個個技擊高強,寺院之內,地方眾多,機關密布,然乎?」
淨餘曰:「然也!講起敝寺門,相信天下之大,未有如是鞏固者。寺之牆壁,全用蠔殼製成。大雄寶殿前之甬道內,有十八羅漢,手執十八種兵器,把寺出入要道,撥動機關,能自動打出少林武術,擋住來人,任是天下英雄好漢,亦無法進入內者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咦,毋怪近日江湖人士之習技擊者,均以少林派為正宗矣!大師,聞得人講,近來貴寺與武當峨嵋兩派為敵,是否為實?」
淨餘曰:「不錯!武當派真不自量力,居然與我派作對,笑話!我派雖然去了數人,尚有至善禪師、三德和尚、洪流官、苗翠花、方世玉、李錦綸、謝亞福、謝亞紅、李亞鬆一班技擊高強之人,又何畏武當峨嵋乎?」
高進忠曰:「哈,聞人講,峨嵋派白眉道人、武當派馮道德等想來福建,與少林派比武,我想此兩派必敗矣。」
淨餘曰:「哈,那還得講,至善禪師現在雖然雲遊未回,但有三德和尚座鎮大雄寶殿,洪熙官、謝亞福把守頭進,謝亞仁、李亞松則守方丈室伽藍殿,李錦綸則四方照應,恍若布下天羅地網。莫說白眉道人、馮道德不能攻入,任令千軍萬馬,亦莫之奈何也。」
高進忠聞淨餘和尚之言,暗喜此子年少無知,不知江湖利害,竟於無意之中,將少林寺中之防守秘密輕輕洩出,於是一一暗記於心,對淨餘、鑑餘二人恭維一番,找數而別。
高進忠回客寓後,恃著自己藝高膽大,今日雖聞淨餘之言,究竟也須自己親走一遭,實地考察,以定進攻之路線也。
以是晚亥刻,月黑風高,天際只得疏星三五,正好是夜行時候。高進忠穿上黑色衣衭,薄底快鞋,以黑綢抹額,將辮尾盤在頭頂之上,背上插上單刀,乘著客寓中人熟睡之際,潛開房門,摸出天階,施展輕功,躍上瓦面,一路攀屋越屋,竄出漳州城,望少林寺而來。
相隔不過數十里,高進忠腳力殊健,步行如飛,聞得樵樓鼓報三更,已竄進山腰。 在星光微明之下,遠望見巍然寺院,聳立於叢林之中。高進忠潛入叢林,向少林寺行來,直至圍牆之外。望見寺牆,高約二丈,走近牆邊,使出越壁功夫竄至瓦上,縱目一望,則禪房櫛比,屋角參差。
萬賴無聲,夜已深沉。高進忠自念,寺中人皆已夢入黑甜矣。望見寺中一殿高聳,此必為大雄寶殿無疑。一路蛇行鼠伏,向大雄寶殿爬來。
將及,殿角高約五尺,聳身躍上,不料誤觸鐵馬,叮噹聲響。突聞殿下有人大叫:「有刺客!」
高進忠大驚,立即飛身直上殿瓦,而寺內鐘聲鐺鐺亂響,一若警告於寺內中人,有人潛入寺內,暗探秘密也。
高進忠不慌不忙,由大雄寶殿跳落西廂瓦上,緩緩而行。蓋彼已知少林寺中,至善禪師不在寺內,技擊最高強者,其為三德和尚。然三德和尚之技擊本屬平庸,與自己相提並論,未必能制勝也,因此雖聞殿內軍器鏗鏘,履聲雜沓,人聲鼎沸,若千軍萬馬,四出搜索,而高進忠毫無懼容,尚竊笑於殿瓦之上也。
高進忠於曦微星光之下,躍登伽藍殿之大樓,忽覺背後怪風猝然而至,暗叫聲「糟!」,連忙閃至一邊。一鐵禪杖從肩膊之側打下,轟一聲,打在伽藍殿屋脊之上,棟桷打折兩條,灰瓦粉碎。
高進忠聳身一竄,跳落殿側之瓦上,聞背後有人哈哈大笑曰:「高進忠小子,鬼鬼祟祟,刺探我們秘密。今日遇著老子,休想逃出此地!」
高進忠回頭一望,伽藍殿瓦上,立著一高大和尚,手中執著九十斤鐵禪杖,身穿黑衣短僧袍,腰束黑帶,於黑夜中,雙眼炯炯發光,如瑩火閃爍,赫然為三德和尚也。
高進忠大喝曰:「三德禿奴,末日到臨,尚敢抗拒官兵乎。」
三德和尚不答話,一躍直前,舉起禪杖,一個泰山壓頂,迎頭打落。高進忠閃過一旁,揮動手中單刀,攔腰砍去。三德和尚並不閃避,將鐵禪杖一擺,用個擎天一炷香方式,招架其刀。刀口斬在鐵禪杖上,叮噹一聲, 迸出火光。尚幸高進忠之刀,為白眉道人所贈之寶刀,雖然斬在鐵禪杖之上,並不能傷其毫末。 三德和尚招開其刀,禪杖又復發出第二個攻勢,連消帶打,禪杖上端向上斜斜打下。
高進忠再退兩步,正待還擊,而殿下人聲愈來愈密,洪熙官已仗著寶劍,跳上瓦上。 高進忠不敢戀戰,回身就走,跳落少杯寺外圍牆之下,向叢林裡發足奔來,藉樹葉掩蔽,隱身其內。
三德和尚、洪熙官二人銜尾追來,星光既微弱,在叢林中,更覺黑漆一片,無法發現高進忠之蹤跡。二人搜尋良久,仍無所獲。
三德和尚曰:「哈!高進忠小子,明明見其竄入此叢林之內,竟爾何去乎?」
高進忠匿在樹間,聞三德和尚此語,不覺竊笑於其上。
續聞三德和尚曰:「洪師弟,我料此子一定未離此叢林者。你立刻回寺,調動眾師兄來此,作一個大包圍,候至天明日出,高進忠小子便無所遁形矣。」
洪熙官轟然而應,疾步而回少林寺。 高進忠待洪熙官去後,猝然不意,從樹上向三德和尚之頂上迎頭跳下。我挑! 一刀迎頭砍落。
三德和尚忽覺頭上有異,立即一轉身。高進忠之刀落空。三德和尚之禪杖正想還擊,高進忠已疾如閃電,竄出叢林,向山下狂奔而去。三大和尚大怒,銜尾窮追。
兩人腳力強健非常人能及,步履如飛,轉瞬已奔至山下,脫離少林寺已有二十里之遙矣。
高進忠見已脫離少林寺之威力範圍,亦即不懼,立於路旁草地之上,大樹之旁,見三德和尚單人獨馬,乃大笑曰:「三德禿奴,敗軍之將,曾記西禪寺之役否?此日如果你走遲一步,我高進忠定必一刀斬落你之狗頭矣。」
三德和尚大怒曰:「高進忠小子,滿奴走狗聽著,我三德和尚頂天立地,不若你搖尾乞憐於滿奴主子之前。當日西禪寺中,以人多欺我人少,賴白眉妖道、馮道德老奴為你幫扛耳。今日一人敵一人,我三德豈畏你乎?」
高進忠曰: 「三德禿奴,如有本領,即管放馬過來。」
三德和尚大怒,一個箭步標上,鐵禪杖當胸鏟上。高進忠向左閃開,避過禪杖,仗著手上單刀,就地捲上,向三德和尚下三路進攻,斬向三德和尚之大腿。三德和尚就地跳起,避過其刀。兩人在樹前草地上,大戰起來,在晚風吹拂、曦微晨光之下,殺到天翻地覆。蓋由高進忠夜探少林寺起,一追一逐,時辰已由子而丑,由丑而寅,樵樓已報五鼓,天際微微發白矣。
論兩人之技擊,本不相伯仲,但比武技擊,除功夫深淺之外,其勇氣與心理,亦為制勝之最大原因。二人之技,本可戰個平手,蓋一則為白眉道人之高足,一則為至善禪師之首徒也,但自西禪寺被破之後,少林派師兄弟多人,喪於高進忠之手,以故三德和尚之心恨,已悲憤莫名,恨不得找著高進忠小子,生吞肚內。是以勇氣百倍,銳氣難當。反之,高進忠單人獨馬,雖曰技高膽大,但究竟怯於少林寺近在咫尺,人多勢大也。是以兩人劇戰良久,高進忠無法戰勝三德和尚,不禁大怒,自念若不變換刀法,無法殺卻三德禿奴也,因此就地一躍,跳出圈外。
三德和尚再進馬,高進忠立即使出白眉道人所授絕技之連鎖刀,一刀向三德和尚左肩砍來,三德和尚一閃。高進忠一進馬,其刀再由下向上一撇。刀法緊密,上下兩連,一共一百零八點,點點連鎖,疾捷如飛。但見刀光閃閃,上下翻騰,如雪花一團,在曉風晨露之中,滾來滾去,其刀法之密可以想見也。
三德和尚見高進忠之刀法突變,已知其見高進忠之刀法突變,已知其氣力將盡,現出頹勢,出其最後之一著矣。見其銳氣頓增,暫避其鋒,跳出圈外,哈哈笑曰:「高進忠小子,今日是你之死日矣。 你以為變換刀法,而可以擊敗我三德耶?實則此路連瑣刀,是白眉妖道學我師尊之花刀而變換者,此正班門弄斧,不知羞恥者也。」
高進忠不打話,就地一標,滾埋三德和尚之前,單刀左右兩邊劈來。其刀本只一柄,因其發出連鎖而出手迅速,故宛若雙刀從左右兩邊劈來也。等閒之人,遇著此路刀法,顧得左時,忽略右邊,鮮有不為刀所砍中。然而連鎖刀之來源,雖然不是白眉道人偷學至善,但亦與至善之花刀路數,大同小異。蓋兩人繫出一門,不過白眉 將其改變之後改名連鎖刀,而至善改變之後,則名花刀。
此路刀法,其長處在手法快捷,是以適於身材矯捷之人學習。 如胡惠乾、方世玉、高進忠等數人之身材,最宜於學習此種刀法。 三德和尚身材高大,雖學而不精,但識其路數,知其長處在快捷與緊密,但又知其短處,宜快打慢,若以快避快,則連鎖刀失其效用矣。
當下三德和尚見高進忠再使出連鎖刀向自己進攻,乃避其長處而攻其短,實行以快避快之法,用最迅速之動作,而避去其力,步步退讓,一路趕馬,以逸待勞。高進忠則一路進迫。但三德和尚嚴密防範,高進忠之連鎖刀,卻無法打倒三德和尚也。
兩人又復劇戰一個時辰,高進忠一百零八點連鎖刀已經出盡,仍無進展。三德和尚窺見其弱點,開始聚精會神,大舉反攻矣,抖擻精神,舞動禪杖,虎吼而前,其氣銳不可當。
高進忠斯時,已變攻為守,蓋連鎖刀失靈,其氣已衰,採守勢以抵禦也,一路退馬,至大樹旁,繞樹而走,三德和尚繞樹而追。
高進忠身材比三德和尚為敏捷,三德和尚屢追不得,不禁大怒。鐵禪杖之頭本鑲有鋒利之鐵頭,其形宛若半月。三德和尚追高進忠不及,將鐵禪杖舉起一鏟。高進忠一閃,三德和尚之禪杖鏟在大樹之樹幹下,深入七八寸,砉然一聲,大樹搖搖震撼。 三德和尚拔出鐵杖時,高進忠已向前狂竄,相隔百數十丈矣。
三德和尚自忖追之不及,只得恨恨舉指而罵曰:「高進忠小子,有本領者,只管回頭再戰,我三德和尚不畏白眉妖道之首徒也。」
高進忠正奔間,回頭不見三德和尚追來,只見其在百數十丈外,舉指唁唁而詈。 高進忠睇見三德和尚身軀肥鈍,莫可奈何,因亦高聲罵曰:「三德禿奴,你敢追來否?若敢追來,我將你一刀兩斷!」
三德和尚隱約而聞高進忠挑釁,大怒曰:「嚇!你小子,竟敢挑釁我!非扒了你的皮不得!」
三德和尚曳開腳步,一路追來。高進忠又發足向前狂奔。兩人之腳力不相伯仲,高進忠在前,三德和尚在後無法追及,一直追至漳州城外。時則卯刻已過,午刻將至,城內外行人漸密,目睹一和尚與一男子互相追逐,皆嘖嘖稱怪。見三德和尚之九十斤鐵禪杖,則又皆驚異,竊竊私議,少林派僧人又與別派人士互相火拼矣。
且說三德和尚與高進忠又復追逐一回,三德和尚仍是無法追及,只得回身而返,想回少林寺。高進忠見三德和尚不敢再追,乃從路旁拾起小石塊,從遠處擲來。
剝一聲,石塊向正禿頭之後,將及一尺,三德尚一轉身,左手一接,將石塊接住,哈哈笑曰:「高進忠小子,究竟想與我拼命還是想開我玩笑?差幸我三德和尚功夫老到,否則光頭一定被你打穿矣!」
三德和尚就將此石向高進忠反擲而來。 高進忠把單刀一擋,鐺一聲,石塊打在單刀之上,反彈而跌落地下。
高進忠笑曰:「三德禿奴,好!留你條命多幾個月,終有一日同你算賬也。」言罷,返入漳州城。
三德和尚見高進忠已去,恨恨而回少林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57回 白眉定計 至善欲謁五枚相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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