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陰荏苒,不覺又歷時一月。童千斤已到福建少林寺,拜過至善師尊之後,將方世玉、三德和尚兩人比武受傷之事,詳說一遍。
至善禪師大怒曰:「李巴山此人,不念同門之誼,屢次與我派作對,現更任二十萬漢軍教頭之職,受清虜利用。我們之秘密行動,李巴山已得知三四,衲窺其意,將出賣我少林派人士於清虜矣。 李巴山如此行為,可殺不可留。」
童千斤唯唯,是夕宿於少林寺內。翌早,朝暾初上於東方天際,至善禪師已將寺中事務囑咐完畢,與童千斤取道金陵。
兩人步履如飛,轉瞬已到。 一到光華門內,睇見各處牆壁,貼滿長紅,上書「殺盡少林狗」五個大字,至善禪師大怒,一直行到廣東會館,敲門入內。
斯時,三德和尚與方世玉二人,正次第痊癒,一見至善禪師法駕光臨,皆大歡喜。
摒擋既畢,三德和尚曰:「方師弟、苗師妹,現今師尊已到,不畏李巴山老頭兒矣。」
眾皆贊同。 三德和尚一馬當先,衝出街去,動手將長紅撕爛。
早有雷館門徒,飛奔報告李巴山曰:「李師傅,三德和尚已痊癒,現方率領五六人,將長紅逐條撕去矣。」
李巴山一想,恍然曰:「哦,一定至善老頭兒已到,否則此輩斷無此鬥膽也。」
時適李小環、李二環、方魁等在側。方魁未曾與至善禪師會面,以為其技擊亦平平無奇耳,即謂李巴山曰: 「師叔,至善已到,不須師叔動手,待我調集漢軍,將廣東會館包圍,盡將少林中人擒拿回來,何須畏懼彼等也。」
李巴山曰:「師侄所有不知。兵法有云: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。彼少林派子,個個精通技擊。以我觀察,你尚未及三德和尚,只可敵一童千斤。我不怕衝撞,所有漢軍盡屬酒囊飯袋,不堪一擊,起兵捉拿,徒自送死矣。」
方魁曰:「咦,少林派中人,如是利害者乎?若果造反起來,這還了得。」
李巴山曰:「師侄少安毋操,老夫自有對策。擒賊先擒王,打倒至善禿奴,其餘各個擊破,此乃上上之計也。」
方魁曰: 「如此能夠打倒至善?」
李巴山曰:「老夫並非誇口,我之技,盡足與至善抗衡。我約彼於三日後比武,聲明一人敵一人。但若果我勝,你等不必動手,若果戰平手,則要二環侄女幫忙。」
李二環曰:「伯父要姪女如何幫忙法?」
李巴山曰:「你曾練過飛劍殺人之術,其技與童千斤不相伯仲,但要先下手為強,一見勢色不對,立即打擊至善,以分散其註意力,我自會乘機進擊也。」
李二環曰:「伯父有命,姪女一率聽從。」
李巴山即命人貼起長紅於廣東會館之門口,其長紅曰:「為標貼長紅事。查少林派子弟方世玉,拳斃我派教 頭雷洪,猶復恃強逞兇,將雷洪之靈位搗爛,似此行為,侮辱我派已極,近復請至善禿奴來此,專與我派作對。今特約至善禿奴三日後在夫子廟前水月台正式比武。如敢應約,便算英雄!金陵城二十萬漢軍教頭,武當派李巴山啟。」
長紅貼出,早已為至善禪師所知,微微笑曰:「李巴山之死期到矣。前者在廣東西禪寺,衲稍念同門手足之誼,是故手下留情,希其覺悟,不料彼仍是怙悛不改。衲亦不再客氣,一開殺戒,免留此心腹大患矣。」
三德和尚等聞言,以有至善在此,勇氣大增,個個摩拳擦掌,準備大戰一場,拼個你死我活,消去心頭恨矣。
三日之期到矣。 水月台前,又復聚著萬數千閒人,觀看熱鬧。巳時前後,陰雲密布,日色無光,一若徵象夫子廟前,將有一場大廝殺,定必有人命落地也。
台之左方,仍舊立著李巴山、方魁、李二環、李小環四人。李二環腰間佩著五寸長之利匕首兩柄,準備危急時以刺殺至善者。
台之右方,則苗翠花、三德和尚、童千斤、方世玉、孝玉、美玉等一班少林弟子。 至善禪師立於前排,身穿 灰布僧袍,腰束黑色布帶,足登芒鞋,頭髮剃光,須長一尺,其白如銀,身材高大,精神矍鑠。
時屆午未之間,李巴山首先飛身登台,立於台中,拱拱手對觀眾宣布曰:「少林派至善禿奴,縱容門徒,在廣東殺害我弟李德宗,在金陵復陰謀殺害我婿雷洪,我派弟子彭天錫、呂英布皆慘遭毒手,此血海深仇,誓必報復。」今日特約至善禿奴到此比武,誓必報仇。今日特學至善禿奴到此比武,死傷各安天命,尚祈各界人士作個證明。
李巴山才說罷,至善禪師大吼一聲,聲如雷響,跟著聳身一躍,跳上水月台。萬數千觀眾,睇見此老年和尚威風凜凜,頭大如斗,不禁暗暗喝采。
李巴山一見,更不打話,大喝一聲,我呸!一進馬,標埋至善禪師之側,使出一個武當派殺手,一掌向至善腰部鏟上。 至善一退馬,避過殺手,一蹲下,左腳飛起,一個少林鎖子腿,一腳向李巴山陰部挑上。
李巴山一轉馬,剛避其陰腿,至善禪師之右腳又到。此右腳為鎖子腿法之陽腿,是向小腹踢上者。李巴山一眼撇見,連忙一退馬,跳出圈外,默念此老和尚之鎖子腿,的確利害,幸我李巴山功夫老到,避過其腿也。
李巴山既跳出圈外,立起子午馬,兩眼望著至善,腦海中想著進攻至善之計。至善禪師亦不進擊,只是採取守勢而已。
片晌,李巴山再度進馬,一埋樁,左手護胸,右手一個單龍出海之沖拳,向至善當胸沖上。至善左手一個擒拿掌,將其衝拳抓住,一個連消帶打,右馬進前,右手 同時發出,向李巴山之右臂一壓,手勢快而有力,想將李巴山之臂壓斷。李巴山叫聲「去!」,連忙一個坐馬沉踭,爭脫其擒拿手,就地一躍,又復跳出圈外。
凡技擊精通之人比武,只是一埋樁,三兩度攻勢,務要打倒對方。如果打不倒,定必心有忌憚。李巴山精通技擊之人,焉有不知此種道理,當下三次攻勢,亦不能將至善禪師打倒,心下暗暗吃驚,但又不能就此罷手。在此生死搏鬥之場面裏,若非你死,便是我亡。若然棚尾拉箱,不獨為江湖人士所恥笑,至善禪師亦不肯輕易放過也。
註:棚尾拉箱,意思是臨時離場,是現在比較少用的俚語。
是時,李巴山再跳出圈外之後,又復立起子午馬,想窺著至善之弱點進擊。 但見至善立於台中,擺起一度少林派鐵柱樁,兩腳一個丁字馬,手法嚴密。李巴山無計可施,忽念自己有套拳法叫做劈山拳,最利害之一著,叫做獨劈華山,就用此拳攻擊,一定打斃此禿驢也,右腳疾向台板一踏,砰一聲,以分散至 善之注意力,忽然凌空躍起,雙拳向至善迎頭蓋下。
至善見來勢兇猛,立即向前一衝,從李巴山之腳下標過,一轉身,向李巴山背後一拳。李巴山見劈山拳失敗,突覺背後寒風陡起,一個懶虎伸腰,上半身向前斜伏,避過其拳之後,右後腳飛起,向至善少腹踢來。兩個師兄弟又復劇戰起來。交手半個時辰,李巴山窘態畢露矣。
當兩人劇戰之際,童千斤打向台左一望,睇見李二環豐姿如舊,麗質天生,比前稍覺豐腴,已是少婦之姿,益覺可愛,剪水雙瞳,正灼灼注視台主二人比武。
童千斤由其頭望至其胸,由其胸望至其腰,咦!李二環之腰間,為何插了兩把利匕首?劍頭突出,此血滴子所用之劍也!嘩,你李二環一定想施用飛劍,以助李巴山。尚幸我童千斤當年得金碧兒之教,亦是同道中人,此陰謀不可不防也。
俄見李巴山漸漸不支矣。李二環見至最緊張之處,果然伸出玉手,暗暗掏出匕首,舉手一揚,一度寒光,直撲至善禪師之咽喉。說時遲,那時快,只聞叮鐺一聲,兩匕首赫然墜於台上,至善禪師安然無恙也。
李二環大驚,望見童千斤立於台右,微露得意之微笑,心中恍然大悟。童千斤亦精於此技者,今日我劍發出之際,未到至善咽喉,已為童千斤發一劍所擋,遂有叮鐺一聲,兩劍同時墜地也。李二環睹狀,既羞且憤,碌圓杏眼,咬碎銀牙,對童千斤恨恨而視,但自忖己方力不及人,亦莫奈他何。
李巴山戰至善不下,只望李二環飛劍相救,忽見飛劍墜下,心知不妙,略一驚惶,拳法一鬆,為至善禪師之少林獨門鎖子腿,一隻踢腿,踢在左腹之上。唉喲!至善之腿,至少有一千斤以上。李巴山雖然精通技擊,體魄雄偉,焉能受得起一腳,立即一個無頭跟斗,跌落台下。李小環、二環等連忙上前搶救。
三德和尚一個箭步,飛奔上前,正想再加一拳,以報一腳之恨,至善禪師在台上喝曰: 「三德,住手!李巴山已無回生之力矣。」
三德和尚聞至善師尊之言,立即住手。苗翠花、童千斤等一班少林子弟,簇擁著至善禪師,返回廣東會館,燃燒砲竹,大排筵席,慶賀打倒武當派李巴山也。
且說李巴山為至善禪師一腳打落台下之後,李小環、李二環、方魁三人,即刻上前搶救,扶起李巴山,見其面青唇白,暈迷不醒,差幸身上並無血漬,立即扶上轎內,抬返光華門雷館,使臥床上,拿出武當醒魂湯向其口鼻一焗,見李巴山搖搖其頭,睜眼而視,見三人環立其前,身臥榻上。
李小環解其衣檢查,小腹上一隻腳印成瘀黑色,試以散瘀藥敷治。不料一觸創口,李巴大叫一聲,痛殺我也!俄而搖首長嘆曰:「小環愛女,二環吾侄,方魁師侄,餘遭至善禿奴一腳打翻,小腹部已傷,內臟劇痛,已難痊癒矣。」說至此,又復哀嚎大叫幾聲。小環、二環兩女跪在床前,慘叫爸爸。
未幾,李巴山續曰:「餘年將六十,死而無悔。所可惜者,小環、二環伶仃孤苦,看護無人。血海深仇,無由伸雪,死亦難暝目也。」
小環哭曰:「爸爸!吉人自有天相,必占勿藥者。拙女不才,誓必為爸爸雪恨也。」
李巴山舉手一搖,喉間格格作響,已一瞑不視矣。 兩女簇擁哀泣,哭聲震天。方魁亦為之垂淚。
有頃,小環取玉香三枝,插於李巴山遺體之前,拔出牆上寶劍,哭誓曰:「爸爸在天有靈,其佑不孝女兒得雪沉冤。今日仗此三尺龍泉,誓戮仇人之首也。」
方魁乃為出赴街市,購備衣衾棺槨,殮葬李巴山遺體。
三日已過,李小環急於復仇,暗查至善禪師尚在廣東會館內,乃與李二環暗商復仇之計。
李二環曰:「姊姊技擊不及至善禿奴,若果明槍明將,定必大仇難復。」
李小環曰:「如是為之奈何,豈任令禿奴逍遙法外乎?」
李二環曰:「伯父在世,尚難對敵,何況今只剩下我等,更非敵手。不如待我定下妙計,暗殺至禿奴。」
李小環曰:「二環妹妹妙計如何?」
李二環曰:「我父彌留時,曾遺下血滴子所用之迷魂香一束,久久尚未施用。今夕月黑風高,我與姐姐潛入廣東會館,盡將至善禿奴等迷殺,此為計之上上者也。
李小環大喜曰:「妹妹尚存有此物乎?得!此天所以助我成功也。」
是夕,三鼓前後,李小環、李二環姊妹二人,各換過黑色密鈕夜行衣服,足登薄底快鞋,腰束縐紗帶,李小環背負寶劍,李環則插利匕首兩把,竄出街上。
夜色深沉,萬籟已寂。二人靜悄悄走至廣東會館之後,舉頭望館內,黑漆一片,似館內各人皆已夢入黑甜矣。二人暗喜,縱身躍過短牆,跳入小花園內,一路摸索而進。 至一客廳之前,從窗隙內窺,黑暗不辨何物。李二環從懷內出迷魂香,引火而燃。
尚未燃著,陡聞背後有腳步聲響,大驚,回頭一望,早有人大喝:「妖女鬼鬼祟祟,想行刺本和尚乎?」在黑暗中見一高大和尚諦視之,立於一丈以外者,三德和尚也。
李小環更不打話,拔出寶劍,一個箭步,撲埋三德和尚之前,一劍當胸刺上。 三德和尚舉起單刀一格,刀劍相觸,叮鐺一聲,火光迸發出,有一物墜地。三德和尚視手中單刀,已被李小環之劍,削去一戴,拿在手中者,只得下半截刀柄矣!知李小環手持之劍,非一般尋常之劍也,大驚。
李小環第二劍當頭劈下,三德和尚赤手空拳,無法應戰,只有退後閃避,忽覺白光一閃,一度寒光迫人,連忙再避,背後砉然一聲,一把長五寸之利匕首,已插入木柱上深入三寸。
三德和尚大叫曰:「妖女李二環,竟出暗器傷我那?差幸老夫閃避得及,黔驢之技,只此而已。」
李二環大怒,進馬上前,與李小環左右兩邊,夾攻三德和尚。
忽聞有人呼曰:「妖女休得逞兇,至善禪師在此。」聲若洪鐘,屋瓦震動。
李小環一聞,殺父仇人,已在目前,不願利害,進馬上前,一劍沖上。至善禪師讓過一旁,就地飛起右腿,挑向李小環下陰,李小環縱身跳過。四個人分兩邊,就在花園大戰起來。
李小環技擊雖然高強,但又焉能敵至善禪師功夫老到。故戰不三個回合,至善使出少林拳法獨門鎖子腿,左腿一腳兜向李小環陰部。李小環一著慌,已閃避不及,唉喲一聲,成個被打離二丈以外,撲於大樹之下。
李二環一見小環失手,立即跳出圈外,奔至小環之旁,想一手拖起李小環而走,但四圍人聲鼎沸,童千斤、方世玉等已四面掩至。李二環不敢留戀,撇下李小環,縱身一躍,跳上圍牆,落荒亡命而逃。
童千斤銜尾拚命窮追,將至光華門外,天上星光幾點,街道闐然無人。李二環一直走,走向秦淮河畔,穿花拂柳,走入楊柳叢中。童千斤正想追入,忽見白光一度,直向自己咽喉撲來。
童千斤叫聲利害,伸手一接,將李二環之匕首接住,哈哈笑曰:「妖女李二環又施其故技耶。可惜遇著我,不然已遭毒手矣。」一直追入林中搜尋,已不見李二環之蹤影,只得轉頭返回廣東會館,則三德和尚等已圍著李小環。
童千斤趨前審視,則玉容失色,氣息全無,下體鮮血汨汨而出,已為至善禪師之獨門鎖子腿,一腳當堂斃命矣。
至善禪師立即命人扛去其屍體,把地上血漬打掃得乾乾淨淨。時已天將破曉晨雞喔喔而唱矣。
翌早,至善召集各門徒曰:「李巴山此人為我們大敵,現已除去。金陵城內,尚有方魁、李二環二人。此二人者,技擊平常,不足重視,你等可以南回廣東,繼續少林拳術,實現吾輩之志。衲亦即日返回福建,主持寺務矣。」
至善續曰:「現今可慮者,有高進忠一人。此人為白眉道人首徒,技擊高強,你等非其敵手也。此人現受清廷爵禄,任浙江金華鎮千總之職,若此人與我們作對,衲並非畏忌其人,實恐因此而惹白眉道人之怒,牽入戰鬥,則我們從此荊棘至多,你等不可不慎也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師尊何不設法,使高進忠加入我門乎?」
至善搖首曰:「否,此人利祿薰心,已為清虜爵祿而羈勒,不能以義動其心矣。你等勤習武技,精益求精,亦不須畏高進忠者,勉之可也。」
至善吩咐各徒已畢,收拾行裝,返回福建少林寺。 三德和尚、童千斤、方世玉等則南回廣州西禪寺,繼續教授門徒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