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高進忠換過便服,出外探聽少林派子弟舉動。先到上西關錦隆新街錦綸堂內。步入大堂,早有師爺白安福上前接見,款入客廳,請問貴姓高名。既畢,分賓主坐下。侍役晉上清茶,高進忠飲了一口。
白安福問曰: 「高兄駕臨敝堂,未悉有何指教?」
高進忠望廳內,並無別人,乃曰:「鄙為峨嵋山白眉道人之大弟子也。聞得貴堂中人為少林派兇徒胡惠乾恃強痛毆,傷斃多命,冤沉海底,至今無由伸雪。晚生不才,生平最好打不平事,是以特乘南遊廣東之便,意欲一探少林派虛實,準備為貴堂死難堂友復仇。」
白安福大喜曰:「哦!得高兄仗義幫忙,敝堂萬數千堂友感戴大恩不淺。講到少林派虛實,最利害者為胡惠乾。此人年紀雖輕,拳腳利害,武當山馮道德三個子弟,均屬技擊精通者,亦盡喪於此子拳腳之下。如果打倒此人,其他即可迎刃而解矣。」
高進忠以白安福所言如是,自己亦未十分清楚,只得唯唯而應。
白安福續曰:「如果高兄肯為敝堂出力,敝堂數千堂友,願全力協助高兄,攻入西禪寺也。」
高進忠又唯唯,兩人談廣東風土人情之後,告退而回官舍。
李二環接入,問曰:「夫君,今日去錦綸堂,彼等有何意見?」
高進忠曰:「錦綸堂師爺白安福,他說最利害就是胡惠乾,殺得胡惠乾,其他可以不戰而服。」
李二環曰:「非也,千萬勿聽白安福此言,否則鑄成大錯。彼白安福者,為一白面書生,焉知少林派兇徒拳腳之利害乎?不過胡惠乾與彼等有深仇大恨,故慫恿
你先殺胡惠乾耳。」
高進忠曰:「不然當以誰人為首要對象?」
李二環突然嗚咽飲泣起來,低聲而曰:「如夫君愛我者,請先替我亡父復仇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然則先殺童千斤耶?」
李二環曰:「此實我之所願。昨日又夢見亡父向我怒目相詈,嗟乎,殺父之仇,一日不報,此生難安矣。」
高進忠擁之入懷,呵其秀髮,噢咻而言曰:「妹妹勿愁,我將運用我之體力與智力,先殺童千斤,然後再及他人 ! 妹妹,童千斤面貌如何,多少年紀,性情怎樣?你可一一為我言之。」
李二環曰:「童千斤者,年約三十,身長五尺許,腰圓肩厚,大眼高鼻,口不大不小,天熱時好著黑綢大衿衫衭,辮尾常扎一綠色長辮結,其長尺許,為童千斤之特徵,性情好勝,暴躁而略帶文靜者是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得之矣,我將乘其好勝暴躁之弱點處,施以妙計,不愁童千斤不喪命黃泉矣。」
李二環曰:「千總大人有何妙計,可否告訴於奴共同參酌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我曾聞師尊白眉道人言,凡練內外功者,出大氣力之後,全體血液奮張,脈搏加速,苟於此時按其時辰,與血脈經絡等重要部位,施以手法,能斃人於無形之中。我等今日尚未與少林派正式決鬥,則要施用陰謀以殺此獠矣。」
李二環曰:「千總大人所言,豈為武術上所謂絕脈法乎?」
高進忠曰:「然也,我將施用絕脈法以殺童千斤。」
李二環伸出玉手,環高進忠之項,伸其櫻桃之嘴以吻其頰曰:「英勇的千總大人,親愛的夫君,預祝你馬到功成,奴家死亦瞑目矣。」
高進忠暗吃一驚,即以手掩李二環之嘴曰:「哦!何為出此不祥之語?童千斤尚未死,而夫人先言死,我兩夫妻是白髮齊眉者。」
李二環以無心之言,不以為意,詎料竟成讖語。後來李二環應此言,童千斤死後,為少林派人所擊斃也。
當下高進忠決意用絕脈法先殺童千斤,以慰愛妻之心,而報岳父大人之仇。默思童千斤與己素未相識,即如此次來粵亦極端秘密,利用其好勝心理,可以暗施陰謀。偵查得童千斤每日正午必到西門外富榮茶樓品茗。
富榮茶樓在第一津與第二甫附近。茶寮四周為一小花園,門外楊柳兩株,柳葉依依,樹幹圓徑三尺,蓋已十多年外之物矣。
是日也,童千斤又到富榮茶樓,腦後長辮仍是梳了一個長辮結,坐於窗前,對窗外綠柳紅花,把盞欣賞,悠然自得。
鄰坐一廿八九歲之少年,藉故與童千斤攀談。少年自言高奎,湖北人也,來粵經商,家住宜民市,亦素好武技者,因與童千斤談論武技。高奎言談得體,對技擊門路,講得有條有理。童千斤大喜,竟引高奎為知己矣。
光陰苒荏,過了三日,第四日正午,童千斤又依時而至,則高奎已先在座。兩人招呼過後,又講及武技外功。
高奎曰:「童師傅自命為千斤,未悉真否有千斤之力,童師傅可否表演絕技一回,待小弟得飽眼福可乎?」
童千斤好勝之心,又復油然而起,望望四周,見窗外花園中有楊柳樹兩株,乃曰:「老高,昔者花和尚魚智深曾在相國寺倒拔垂楊柳樹,至今江湖人士猶稱頌不已。我童某人非誇海口,拔一垂楊柳樹,有何難哉?」
高奎曰:「如此,童師傳請稍試其技,待各位茶客得開眼界可乎?」
眾茶客聞言,個個拍掌,慫恿童千斤試其技。童千斤在眾人拍掌之下,慨然不辭,立即行出窗外。高奎與眾茶客皆一哄而出,圍觀其技。童千斤卷起衫袖,束緊腰間綢紗帶,立正一個子午馬,運用全身氣力於上半身及兩臂之上。
只見童千斤面漸漸發紅,狀如酒後微醉,兩臂筋骨力力有聲,彎低腰骨,兩手抱住柳樹之乾,代的是接,楊 樹抱。眾茶客定眼看時,楊柳樹果然連根拔起,尚在童千斤懷抱之中,未拋在地。
就在此時,高奎突然走至童千斤背後,伸右手向其背後一拍曰:「哈哈,童師傅天生神力,世所難見,實乃真功夫矣!」
童千斤猝不及避,突覺背部刺痛,連打幾個寒噤,戰慄不已,面色漸漸變成灰白。
高奎曰:「咦,童師傅不適乎?豈用力過度哉?且事休息,入內坐坐,飲杯茶即可無事矣。」扶童千斤入內,斟滾杯一杯,灌入童千斤之口。
童千斤一飲此茶,當堂唉喲大叫一聲,高奎已經不知去向矣。
高奎離去之後,童千斤神志尚清,忍痛狂奔而回西禪寺,直入臥室,偃臥床上,呻吟不已。早有小沙彌報告三德和尚。眾師兄弟一聞消息,群集房內,看見童千斤面色灰白,氣喘如牛。
三德和尚問曰:「童師弟因何事而氣喘若是也,腹痛乎?」
童千斤已不能言,只頻搖其首,以手指背後。
三德和尚脫其衣而視其背,則骨脊正中,一片紫黑色,急為其按脈,脈頻數而弱,大驚曰:「糟!殆已中奸人絕脈之法矣!童師弟,究竟誰人曾撫你之背乎?」
童千斤格格而曰:「高…」言未已,哇然而吐,殷紅遍地,咯出鮮血一大堆也。
洪熙官在旁曰:「童師弟,是一姓高者乎?」
童千斤點首。三德和尚取少林止血藥,和生藕汁以飲童千斤。童千斤飲已,略覺寧靜,微閉其目。方世玉等守護其側。越數日,童千斤咯血仍不止。眾人束手無策。
第七日之晚上,西禪寺內,黑夜沉沉,人聲寂靜。童千斤房內,一燈如豆,黯淡無光。眾人視童千斤之面更覺灰白,肌肉消瘦,眼眶深陷,顴骨高聳,宛然若陳一骷髏之骨。三德和尚睹狀,知已無望,相對黯然,微微而嘆。
方世玉行近其前,執童千斤之手,低聲叫曰:「童師兄,覺得如何?」
童千斤已不能答。各人守候至夜靜更闌,樵樓冬冬報五鼓矣。忽然一陣狂風,從門外吹入,燈光滅熄。童千斤大叫一聲曰:「痛殺我也!」當堂暈絕。
三德和尚執其瘦骨嶙峋之手,驟覺由暖而凍,由凍而冰,急取棉絮置於童千斤之鼻,並無氣息,此一代英雄竟中高進忠之陰謀而斃命矣。
當下眾兄弟哀慟不已,三德和尚與童千斤生死與共,一日死別,更覺淒涼。三德和尚本屬流血不流淚之硬漢,至此亦不禁悲從中來,號啕大哭,如喪考妣,蓋同門兄弟,恩深義重也。
一室之中,充滿悲慘氣氛。直至天明,移屍於客廳之正中,覆以素被。三德和尚披上袈裟,率眾寺僧,在童千斤前,誦大悲咒,為師弟亡魂超度,俾得早登仙界也。
翌日,擇地於白雲山下,為童千斤安穸窀。黃坤、洪熙官、方世玉、胡惠乾等,皆衣白衣白冠,一直送至山下。殮葬既畢,喪氣而回西禪寺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44回 夜探總督府魏興洪暗刺李二環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