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8/29

第一部 三德和尚三探西禪寺 第61回 夜破海幢寺,苗翠花死節

曾必忠方進食,聞得門外報告,高進忠有要事晉謁,曾必忠連忙吩咐接入花廳。

兩人坐定,曾必忠首先問曰:「高年弟,有何要事而匆忙若此也?」

高進忠曰:「啟禀曾大人,晚生今日與方魁、鮑龍兩弟,馳馬北郊,回來時在北門外遇著少林禿奴三德和尚,誘我等至雙門底拱北樓下。有少林兇徒年瑞卿、方世玉二人者,潛伏於樓上,俟我等追近時,從樓上撥下。方魁弟猝不及防,重傷膊骨。後得我等竭力殺退三德禿奴等,始狼狽而遁逃。我等追其蹤跡,三德禿奴竄過河南,測其巢穴,一定在海幢寺內。是以報告大人,懇求再撥五百弓箭手協助,今夜三鼓出發,將海幢寺團團包圍,依照進攻西禪寺之方法,我等衝入寺內,盡將兇徒擒拿害正法,為國除害。」

曾忠聽罷,赫然震怒曰:「豈有此理,廣州大城之中,光天化日之下,竟爾橫行市塵,可斗膽已極。兇徒不除,後患無窮。」言罷向外大叫:「來人呀!」家僕高升鞠躬而進,打一膝。曾必忠喝曰:「叫佟總領來!」高升諾諾而出。

曾必忠謂高進忠曰:「鑲黃旗軍總領佟飛,新從京師調來。佟總領從關東大拳師金豹子學技二十年,金豹子為關東響馬,拉飛箭,有百步穿楊之技,現任鑲黃旗軍弓箭手總領,來此才兩年,今晚正好一顯身手也。」

高進忠大喜曰:「佟統領箭法高強,得其相助,其勝必矣,行見少林兇徒盡行授首矣。」

曾必忠拈須微笑。未幾,高升領佟飛入,至曾必忠之前,打一半膝,退立一旁,問曰:「大人令卑職晉謁,有何吩咐?」

曾必忠介紹曰:「這位是浙江金華鎮千總高進忠,奉旨來粵掃平少林兇徒。今晚夜三鼓前後,你率領五百名弓箭手,隨高千總出發,協助拿捉兇手,寧枉無縱,務必一網打盡。廝殺計劃,可與高千總商量。」

佟飛乃向高進忠拱手見禮。高進忠起座還揖之,視佟飛其人,濃眉大眼,額闊口方,身材宏偉,雄風赳赳,成個關東武夫模樣,與高進忠之剛健而有斯文氣概,又有些不同也。

曾必忠曰:「高年弟有何要事,盡可與佟統領商量,老夫休息矣。」乃高呼送客。

高進忠與佟飛辭出,同回總督官舍,介紹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鮑龍等與佟飛相見。廚夫早已造飯,五位英雄,飽餐既畢,分頭預備。佟飛回去帶五百弓箭手渡海,至河南海幢寺四周。

三鼓前後,居民經已夢入黑甜,街道上闐然無人。佟飛拿起金鵲弓,腰插利箭,掛單刀一口,伏於海幢寺後面 之居民瓦上。

遠望海幢寺內,禪房櫛比,樹木婆娑,月色清澈,恍若琉璃。十丈外,一毫一髮,清晰可睹。此天公有意使佟飛立功,苗翠花命將該絕也。


話分兩頭,且說是日三德和尚等奔回海幢寺之後,年瑞卿亦隨後趕回。苗翠花接入花廳之內,忙問今日事體如何。

三德和尚洋洋得意曰:「哈哈!可惜高進忠命大,未能一鐵鐧將他擊斃。然而方魁小子,為我打折膊骨,不斃命亦已成殘廢矣。今日之行,收穫雖微,但亦可以一洩心頭之恨也。」

年瑞卿曰:「三德大師且慢喜歡。我料方魁為我等擊傷,馮道德老奴必不肯干休者。彼等知我等已到廣州,今晚必來尋仇,不可不慎也。」

三德和尚握拳大叫曰:「挑!我三德和尚最多拆骨而已,豈懼馮道德老奴哉!來一個打一個,來兩個打一雙。」

方世玉亦憤然曰:「壯哉三德師兄之言也,如馮道德老奴來此,我方世玉願打頭陣,若不殺到彼等片甲不留,誓不姓方。」

年瑞卿曰:「兩位既然雄心萬丈,誓與武當派對敵,殺一個片甲不留,小弟亦敢後人乎今日我等向河南方面而奔,高進忠等必知我等在此,今晚最要提防彼等乘夜進襲也。」

三德和尚曰:「如此,我主張今晚輪流守值。我三德和尚擔任下半夜。」

方世玉曰:「如是,弟擔任上半夜可乎?」

年瑞卿曰:「如此豈不偏勞兩拉。小弟不才,願協助兩位巡察。」

是夜,方世玉果然執起鋼鞭,跳上大雄寶殿瓦上,向寺外四周瞭望。 明月當空,大地如銀,守至三鼓,並無 動靜。

迨至子時正過,丑刻來臨之候,三德和尚飛身上殿,見方世玉兀坐在瓦上。 三德和尚曰:「方師弟,時候已到,應輪到我,你可以下去休息矣。 」方世玉乃跳下天階。

三德和尚守候片刻,遠聽樵樓鼓聲四下,遠遠望見附近居民之瓦上,人影幢幢。 三德和尚自念曰:「有人來犯!」再望寺門之前,有人影四個,手執利刃,向寺門奔來。 

在月色明照之下,咦!為首者高進忠也,其後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鮑龍,四人魚貫而來。

三德和尚連忙一翻身跳落大雄寶殿,執起木捶,向大鐘猛撞。鐺鐺幾聲,全寺震動。年瑞卿、方世玉、苗翠花,一齊奔出。全寺僧人四五十名,亦紛紛持兵器,據守寺內各門,準備迎戰。

年瑞卿等既集中於大雄寶殿之上,三德和尚手執九十斤鐵禪杖,大叫曰:「貧衲先打頭陣!年老兄弟、苗師姐,方師弟,隨我殺出可也。」

三德和尚言罷,一躍而出天階,再躍而至寺門,一手拉開大門,首先衝出。 卻遇高進忠於門外,睹三德和尚至,利劍迎頭砍落。

三德尚突睹一陣寒光,迎頭蓋下,叫聲「靠!」,舉手中鐵禪杖向上一迎,轟一聲,利劍砍落鐵禪杖之上,火光迸出。三德和尚大怒,順手舉起禪杖,一個雪花蓋頂,向高進忠頭顱打來。高進忠一退馬,走至寺前曠地。 三德和尚 一直追上。 兩人就在寺前酣鬥起來。


且說年瑞卿從三德和尚追出,正遇鮑龍從左側門殺人,手執單刀,一見年瑞卿,飛身上前,一刀腰砍來。年瑞卿向後一閃,避過其刀。鮑龍見一擊不著,再進馬,一個猛虎下山之勢,單刀從右方劈來。年瑞卿技擊高強,劍術利害,又再一進馬,避過第二度攻勢,揮動手中利劍,竭力反抗,上下飛舞,矯若遊龍。鮑龍竭力抵禦,只是戰個平手。

且說馮道德從右側門殺入,正遇方世玉持鋼鞭奔出。仇人見面,份外眼紅。馮道德大喝曰:「方世玉小子,往哪裡走,今日是你死日也。」

方世玉大怒,一語不發,施展起跳躍功夫,躍埋馮道德之前,一鞭打來。馮道德手拿單頭棍一招,將鋼鞭招住。 兩人又在天階上打作一團。

最倒楣者為苗翠花。抑是天公有意,使苗翠花遇著技擊最利害之白眉道人。

白眉道人恃著自己武技高強,不帶兵器,赤手空拳,衝入海幢寺內,至韋陀殿之前,恰遇苗翠花,厲聲喝曰:「苗妖婦看拳!」一拳當面劈來!

苗翠花欺其無軍器在手,並不躲避,一劍向其右臂斬來。不料白眉道人之內功運氣功夫,造詣甚深,利劍斬在其手臂之上,正如斬落棉花一般,全無痛楚。

白眉道人哈哈大笑曰:「苗妖婦縱子行兇,殺害我門師兄弟多人,死期已到,尚不知悔改耶?」

苗翠花大怒,暗念一劍不靈,老妖道其已練得金鐘罩鐵布衫之運氣功夫矣。運氣之人,凡耳口鼻以至全身肌肉均可運氣,其軟若棉花,其硬如鋼鐵,刀劍不入,惟其跨下陰囊,則無法運氣者,從其下部進攻,或可取勝。想既定,利劍從頭劈來,右腳跟著飛起,其在上之劍,不過是聲東擊西之計,想引誘白眉道人之注意力向上,而向其下部進攻耳。

但白眉道人老技擊家名不虛傳,利劍向其頭上劈來,並不閃避,只見苗翠花之肩膊微動,知此妖婦一定起腳,只是一轉馬,就將大腿以迎。

苗翠花之小腳,打在其左腿之上,撲一聲,如蹴棉被,毫無痛楚,大驚,知道無法以勝此老道,不如三十六著走為上著,就地一躍,跳出圈外,向大雄寶殿奔來。白眉道人銜尾追入。苗翠花走入殿後甬道。 白眉道人不捨。

苗翠花奔入後花園,無路可逃,跳上牆頭,一躍而飛身竄上禪房瓦上。不料佟飛已彎起金鵲弓,扣上銀絲箭以待,突見跳上一人,月色澄明之下,看見此為婦人也,其為少林派人物無疑,看個真切,一箭向苗翠花射來。

苗翠花一弓弦響,正想躲避,五百弓箭手,一齊集中亂箭射來,箭如飛蝗,苗翠花左右跳躍,無法逃走。可憐一代英雄之少林派女技擊家,大叫一聲,死於亂箭之下,身中十餘箭,從瓦面翻身跌落後花園。

當其中箭大叫也,聲淒而厲,雖在寒夜喊殺聲音驚天動地之候,猶聲佈全寺。方世玉正與馮道德酣戰之間, 忽聞此慘叫之聲,其聲淒婉而尖銳,其母親苗翠花之聲也。慘哉!吾母豈遭毒手而慘叫耶?聞其聲發自後花園,無心戀戰,就地縱身一躍,跳出圈外,直奔後花園而來。

馮道德緊跟不捨,但方世玉年少身輕,其跑如飛,馮道德追趕不及。

方世玉竄入後園,在殿角牆下,有人呻吟,循聲而視,其母苗翠花方躺於階下,面色遍白,血流遍體。方世玉四顧園內,白眉道人已出殿外,馮道德則尚未追到,俯伏而撫苗翠花之額,尚有微溫。

苗翠花微微啟目,低聲而曰:「吾兒速速離開此地。武當派人多勢大,現尚未可與敵,免遭其毒手也。」

方世玉垂淚曰:「媽媽,身體感覺不安乎?余帶爾脫離此地,徐圖後算可也。」

苗翠花曰:「亞玉,我身中十餘箭,生存無望矣。爾其速逃...…」言至此,語聲已微,當堂氣絕。

方世玉撫屍大哭,聲振後瓦,驚動了馮道德。馮道德正四處尋找方世玉蹤跡,聞得殿後花園有人哭聲,聞聲來視,果見方世玉撫屍痛哭也,立馬上前欲施毒手。方世玉一聞腳步聲,回頭一望,見馮道德遠遠追來,不敢戀戰,左手把苗翠花之屍體攔腰一抱,右手執鋼鞭,發足向後門奔來,至後門時門已閉,故飛身直上牆頭。

忽然的一箭射來,射在左臂之上。方世玉忍痛跳落街外。清兵四面追至,方世玉舞動鋼鞭,一直殺出。鞭法利害,清兵頭崩額裂,不敢攔阻。

方世玉抱著母屍,一直竄至鳳凰崗外,放下母屍於草叢之中,拔出左臂之箭。尚幸自少使肌肉受過苦練,利箭射穿外衣,插入肌肉少許,並無大礙。撕下小幅縐紗帶,將傷口包上,自念母親已死,不可復生矣。但三德師兄與年瑞卿兩人,尚在寺內,未知生死勝負,決意重入寺內,一探究竟。

又復拿起軟鞭,返回海幢寺。一至寺門,已見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,方與高進忠、鮑龍二人酣戰不下。

方世玉大叫曰:「三德師兄休慌,方世玉來也!」舞動軟鞭,加入戰團。

鮑龍之技,本不及年瑞卿,高進忠亦只與三德和尚戰個平手而已。白眉道人與馮道德二人,方在寺內搜尋未出也。方世玉加入戰團之後,鮑龍更覺不敵,一路退馬。方世玉乘其不備,從後掩至,一鞭向鮑龍背後打落。鮑

龍無法支持,背後受正一鞭,嘩一聲,吐出鮮血一口,立即跳出圈外,不敢戀戰,狼狽遁入內。

年瑞卿、方世玉二人,殺個性起,直追而入,至大雄寶殿之天階,適遇白眉道人、馮道德二人迎面而出,而大隊清兵湧上,喊殺連天。年瑞卿、方世玉二人竭力迎戰,重復退回海幢寺門外。三德和尚與高進忠尚酣戰未已也。

年瑞卿大叫曰:「三德師兄、方師弟先行,待我殿後可也。」

三德和尚亦以苦戰高進忠不下,戀戰無益,不若暫行退卻,徐圖後計,就地一跳,年瑞卿揮動利劍押後。

三人直向郊外狂奔,其快如飛,瞬息已失所在。 白眉道人、馮道德等追之不及,只有返回海幢寺內。高進忠 指揮清兵搜索寺內僧侶,拿獲四十餘名。搜尋既畢,天已微明,吹起號角。佟飛所領之弓箭手,集中寺內,然後押解寺僧返回總督衙門。

鮑龍為方世玉之鋼鞭打落背上,痛苦萬分。 高進忠僱三人大轎,抬鮑龍返總督官舍,檢視其傷勢,頗見沉重。白眉道人以跌打散瘀藥,為鮑龍服食。尚幸鮑龍曾練內功,暫時雖覺痛楚,內臟尚未有大礙也。

於時,武當派五人之中,方魁與鮑龍二人受傷臥病在床,只剩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高進忠三人耳。高進忠自是晚進攻海幢寺之後,覺得旗人佟飛者,精於箭術,此人亦堪臂助,為武當派中作一檯柱也。乃請求曾必忠,撥佟飛加入武當派中,共同殺賊。曾必忠諾之。佟飛乃遷入總督官舍之內,日與高進忠等共習武技,一俟方 魁、鮑龍二人傷勢痊愈,再赴福建攻入少林寺,以作鏟草除根之計也。

且說三德和尚等三人於是晚脫離海幢寺之後,奔至鳳凰崗。

方世玉至苗翠花屍身之前,視其屍體有箭傷十餘處,全體已僵,返魂乏術,不禁跪屍前,痛哭失聲,如荒城寒夜,杜鵑泣血,巫峽淒風,猿猴哀叫。

三德和尚和年瑞卿二人,為之感動淚下。此所謂生離死別,難免不墮英雄之淚矣。

方世玉痛哭一回,握拳切齒而言曰:「余之母親,陰魂有靈,其佑不孝兒手刃仇家也。余誓拼此殘軀,雪此大恨,若不斬白眉妖道、馮道德老奴之首者,余亦無面目見至善師尊與眾師兄弟矣。」

年瑞卿曰:方賢弟,事已至此,人死不能復生。唯今之計,先擇地安葬苗師姐,之後再圖後計可也。」

方世玉拭淚而起,仰望天際,已微微發白矣。斯時,鳳凰崗畔渺無人居,只是荒丘一撮,白骨累累。方世玉取年瑞卿佩劍,鋤地成穴,暫將母親遺體瘞在穴內,草草營築,狀至淒涼。蓋衣物銀兩,盡在海幢寺內,為高進忠等所掠去。衣服以外,並無長物,雖欲購備衣衾棺椁,只能俟之異日而已。」

方世玉葬其母已畢,取黃土一撮,置之墳前,三跪九叩。三德和尚與年瑞卿亦跪拜為禮。

天已大白,三人茫茫前路,渺無歸宿。海幢寺內,經已為清兵所盡毀,而且至善師尊,日內當可抵步,若果不知底細,走入海幢寺內,為清兵所發覺,則不免又有一番劇戰矣。 三人籌思良久,無計可施。

三德和尚乃曰:「現今海幢寺內,既不能回去,西關長壽寺主持僧亦為少林派人也。當年年胡惠乾師弟,曾一度居留於此。至善師尊若到廣州,見海幢寺封閉,定必轉去長壽寺也。」

方世玉憤然曰:「以我料度,白眉妖道等,已經返回河北官舍去。海幢寺內,不過只得些少清兵耳。我等又豈不能再打回去,殺盡彼輩清虜走狗耶?」

年瑞卿曰:「於今青天白日,萬目睽睽,一路打回去,容易驚動官兵,往報白首道人,豈不又是徒費氣力耶?」

方世玉大怒曰:「殺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海幢寺清兵,出賣民族,欺壓同胞,此不獨我方世玉個人之仇,抑亦我漢族之恨也。我意一定殺入寺中,將清兵盡行殺戮,以泄心中之恨。若果白眉妖道再次到來,再想辦法以應之。」

三德和尚拍手大喜曰:「亦得!殺白眉妖道未得,殺些清虜亦可稍洩其憤也。我三德和尚願打頭陣,今晚子時攻入,殺至天明,何慮清兵不盡行授首也。」

年瑞卿再三思慮,終覺仍在海幢寺內居住,終必遭武當派之毒手也,乃謂二人曰:「殺海幢寺內之清兵,固然可以痛快一時,但我終覺若果仍在寺內逗留,恐不免再遭武當之陰謀

不若今晚殺入海幢寺內,將看守清兵,盡行殺卻之後,潛匿長壽寺內,再候至善師尊到此,方與武當派展開正式比武,斯為上計也。」

方世玉、三德和尚二人接納其計。三人乃在鳳凰崗附近關帝廟休息。三德和尚手撫腰包,只得回白銀五兩,乃購酒肉回廟,就在關帝廟神桌上,據案大嚼,以俟天色入黑,再摸到海幢寺大殺清兵也。

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62回 洩餘恨少林三強大破黃旗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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