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10/6

第一部 少林恩仇錄 第83回 少林寺中濺碧血,九蓮山上恨綿綿

且說高進忠一見至善禪師,不敢應戰,狼狽遁回漳州鎮。時至五鼓,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班爾喇嘛等尚在州官衙門客廳中,以待高進忠帶得好消息歸來,忽聞牆頭悉然作響,跳進一人。眾視之,高進忠也,滿頭大汗,衣衫不整。

馮道德見高進忠單獨回來,心中早已料到兇多吉少,不待高進忠開言,連忙問曰:「高賢侄,甘麻子與葉飛龍呢?」

高進忠悄然曰:「兩位師弟已慘遭少林兇手毒手,殉難於九蓮山上矣。」

馮道德一聞此語,慘叫一聲,暈倒於地。眾人連忙急救。未幾,始徐徐而醒,搖頭嘆息曰:「至善至善,老夫與汝,繫出一門,因何屢次與我為難?數十年心血所訓練成材之門徒,前後喪於汝手者不下五六人,於今又喪我兩徒,所餘者寥寥無幾。此仇此恨,永世不忘,我必將汝碎屍萬段,方足雪我之恨也。」

白眉道人曰:「馮師弟勿愁,諒少林兇徒,今已落在我們之掌握中,生死存亡,只在旦夕,不出兩 日,我將為汝雪此仇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啟稟師尊,今晚弟子與甘麻子、葉飛龍兩師弟,一入少林寺正門,甘師弟一時大意,為洪熙官所伏擊,頭破身亡。葉師弟技擊低劣,為方世玉所踢斃。弟子們跳上瓦上,力戰至善、洪師官、方世玉三人未勝,迫得暫退回來。然而由此觀察,少林寺之正門,必由至善禪師、洪熙官、方世玉三人所把守,然則後門與秘密隧道,必由杏隱大師、圓空和尚、李翠屏、謝亞紅等所把守無疑矣。」

白眉道人點首曰:「高賢徒之觀察,已經料中八九成。至善禪師、洪熙官、方世玉三人者,技擊不弱,我等不宜輕敵也。輕敵者必敗,不能不慎重考慮,以求一萬全之策。高賢徒作戰計劃,又將如何分配耶?」

高進忠望望客廳之中,則各人已齊集,只欠甘麻子與葉飛龍二人耳,乃對眾人曰:「各位師叔師兄弟聽之,進忠技擊膚淺,經驗未豐,不過上受天恩,以破滅少林寺之責任,加諸進忠身上,並蒙各位鼎力相幫,是以不揣冒昧,妄自擬定計劃,敬請各位師兄弟同心合力,以雪我派之血海深仇焉。」

眾人轟然應曰:「願從師兄之命!」

高進忠曰:「少林寺之正門,有至善禪師、洪熙官、方世玉三人把守,實力非弱。故我高某人之意, 理宜避重就輕,蓋至善禪師以為我派必從其正門攻擊,故置其實力於正門也。」

白眉道人曰:「賢徒之意,以為應從其後門進攻乎?」

高進忠曰:「然也。」

馮道德拍掌言曰:「唏!此計正合我心。從其後門乘虛進襲,用力少而收效大。」

白眉道人曰:「但亦不宜疏忽於正門,以防其餘孽漏網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當然。姚統領聽之。」

姚昌在旁轟然應曰:「有!」

高進忠曰:「此事偏勞姚統領。三千步兵,分為三隊,兩隊負責包圍少林寺,一隊則持火把火藥候命,一聞砲響,一齊點起火把火藥,放火焚燒。於秘密隧道之出門,堆置火藥火種,封其道口,不准放漏一人。」

姚統領之地位,本高於高進忠,但高進忠奉旨追捕少林派也,姚統領不得不服從命令,唯唯而應。

高進忠續曰:「秘密隧道口,既有火堆封閉,任由少林派人,插翼也難飛出。如今再煩陳英傑師弟把守此道口,以防萬一也。」

陳英傑應曰:「謹從師兄之命,但弟尚未知其道口在何方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師弟勿憂,為兄已考慮久矣,在三年之前,早已派人潛入九蓮山上,秘密刺探清楚,於今此人遠在天邊,近在目前。」

高進忠向廳外高呼曰:「亞升進來。」

廳外有人高聲而應,繼而閃進一人,年在二十左右,生得面目俊秀,翩翩美貌,走到高進忠之前, 半膝請安曰:「大人,叫小的到此,有何吩咐?」

眾視之,高進忠之隨從待役亞升也,不禁驚奇。

高進忠對各師兄弟曰:「高某人於數年之前,接受皇命,掃蕩少林,早已料及今日有此一著,而知 少林寺內,禪房深邃,秘道眾多,故即派亞升假扮採薪童子,潛入九蓮山上,窺探少林秘密。亞升果然聰明伶俐,不負所託,三年以來,與寺中沙彌混熟,將寺中秘密一一調查清楚,今正可以大顯其身手也。」

馮道德喜曰:「哦!原來師侄深謀遠慮,今日始將秘事講出,我等年老人亦有不及,此真所謂後生可畏者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馮師叔過獎耳,其實此乃必然之事,除非不與少林派作對則已,若想掃蕩少林,必先有此一著。苟非如此,少林何日可破哉!」

白眉道人曰:「亞升,你先將少林寺之情形,對各師兄弟講清楚,然後分配人馬。」

亞升乃於懷內取出一紙,置於桌上。斯時也,武當派各人,因討論進攻少林寺之事,竟忘天已大白矣。各就亞升之紙上觀察,為一少林寺之略圖,前門後門、大雄寶殿、韋陀殿、伽藍殿、方丈室,藏經閣、妙高台、二殿三殿、演武廳、飯堂、十八羅漢堂,另禪房百數十個,密如蜂房。

高進忠乃指圖上各處,一一指示各人,謂陳英傑曰:「陳師弟負責把守隧道口,即在寺側一百丈之處,密林之下,伏莽叢生之處是也。」陳英傑乃將其位置默記於心。

高進忠續曰:「各師兄弟既清楚少林寺内部之後,現在我將分配人馬矣。馮師叔與班爾大師與我高某人,負責從寺後門攻入,殺入大雄寶殿。師尊則率領李明孝、胡德盛兩師弟從前門進攻,亦以大雄寶殿為目的,見一個殺一個,務必不留一人。依照白眉師尊所言,只留下一個不過五歲之小童,以作少林寺血脈之續,其餘殺無赦!各位師兄弟聽清楚沒?」

各人應曰:「已聽清楚矣,但未悉何時啟程?」

高進忠曰:「昨夜一晚辛勞,今日理宜休息。今夜子時造飯,丑刻登程,先將少林寺團團包圍,聽聞山後炮聲一響,一齊發動總攻擊可也。」

眾人唯唯。於是商議既定。各歸室寢,略事休息。午餐後,姚統領已下令四千人馬,配足火藥火把,強弓硬弩。李明孝、胡德盛、陳英傑等,亦各自打磨兵器,準備廝殺。

太陽由正中而漸漸西移,直落西山,東方天際,月色微露。少林寺内各師兄弟,亦已加緊戒備,一若大戰一觸即發焉。

二鼓前後,九蓮山上,山風震撼樹木,其聲簌簌而響。少林寺中,殿角鐵馬因風吹至,其聲叮噹。至善禪師與謝亞福座鎮大雄寶殿。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按劍守於寺前。圓空和尚、李翠屏、杏隱大師等,亦緊守寺後各門,以待武當派之來攻。

斯時也,少林寺內,萬籟無聲。大雄寶殿側,銅壺滴漏之水,滴瀝而流,其聲清脆可聽,時辰尺亦逐漸浮升。

俄而子刻已到矣。各師兄弟之神經,驟見緊張,一若預知今夜武當派來襲擊者焉。

轉眼子時已過,丑刻到來。九蓮山後,突聞轟然響起,山谷震動,樹葉齊落。至善禪師心中大驚,俄聞一片喊殺之聲,四面八方,一齊擁到,烈焰沖天而起,整間少林寺,瞬間已陷入火網之内。

至善禪師大驚,暗念武當派果然來攻也。其作戰方法,竟效當年進襲嵩山少林寺之舊計,先用火攻,使我等煙霧迷漫,應敵困難,實狠毒哉!

乃聳身一躍,跳上大雄寶殿瓦上,回頭一望,火勢尚未十分猛烈。寺中僧徒,正想擔水極力灌救。寺前猶是寂然無動靜,寺後則一片喊殺之聲,正有人在此廝殺。

至善禪師暗念,武當派知少林寺前有洪熙官、方世玉兩條老虎鎮守,不敢由此來犯,竟從寺後來耶?執起單刀,向寺後奔來。

寺後門外,火光之中,馮道德、班爾、高進忠三人,正與李翠屏、謝亞紅、圓空和尚三人在此劇戰也。

至善禪師暗暗驚奇,武當派果真從山後小道,來襲後門也,厲聲喝曰:「馮道德休得逞強,至善禪師來也!」掄起手中單刀,直取馮道德。馮道德舉劍相還。班爾喇嘛執大斧頭戰圓空和尚與謝亞紅二人。高進忠則與李翠屏酣鬥。

李翠屏手執短劍兩把,在火光中,鋒芒閃爍,上下跳躍,身輕如燕,若猴子之嬌捷,如鷹隼之翻騰,著著向高進忠進迫。高進忠揮舞手中寶劍,使出峨嵋派白眉道人所傳授之梅花劍法,劍光閃耀,若梅花朵朵,隨空飛舞。李翠屏雖然輕功利害,卻無法迫近高進忠身旁也。


且說謝亞紅與圓空二人,在少林門下,技擊平常,不能說是低劣,亦不足以稱上等,只是三流人物耳,與武當派陳英傑、李明孝、胡德盛之流對敵,尚可以戰個平手,不幸遇著乾隆帝殿前班爾喇嘛,技擊高強,氣力充沛,一人敵二人,越戰越勇。

圓空、謝亞紅二人,漸覺氣力不支,心中著急,急而刀法愈凌亂。謝亞紅求勝心切,舞動手中雙刀,就地一滾,滾埋班爾腳下,右手之刀,向班爾喇嘛之小腹,直鏟而上。班爾之大斧頭,正向圓空和尚砍落,突見謝亞紅倒地滾來,右腳飛起。謝亞紅之動作雖快,班爾喇嘛之腳更快也,一腳打中謝亞紅胸膛,大叫一聲,被踢開丈餘以外,膛骨盡碎。

若謝亞紅與圓空和尚二人,能牽制班爾,則馮道德並非至善禪師之手腳,尚可一戰也。今則不然,謝亞紅與圓空和尚二人,不足敵一班爾,遂致班爾殺敗謝亞紅、圓空二人之後,與馮道德合力並攻至善,遂致變成一面倒。

是以當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殉難身死之消息,傳到至善禪師之時,至善禪師蓋已知此兩人一死,實力大減,少林破滅之命運不遠也。

當下謝亞紅喪命於少林寺後,只剩下圓空和尚對班爾喇嘛。再戰三、四個回合後,圓空無法支持,使出最後一分力量,拚命衝前,一刀向班爾頸旁斬落。班爾舉大斧一格,撇開圓空之刀,一個連消帶打,從右肩膊砍下。可憐少林寺知客借圓空和尚又慘斃於班爾喇嘛大斧頭之下。

謝亞紅與圓空和尚二人既死,班爾喇嘛略拭手中大斧頭上之血漬,哈哈大笑曰:「少林兇徒,技擊低劣若是,竟敢抗拒皇師,可謂斗膽至極也,哈哈哈!」

班爾喇嘛言罷,視寺後門前,馮道德與至善禪師正在劇戰未已,乃舞動手中大斧頭,直奔至善。至善竭力應戰,前後受敵,大戰約十個回合。而少林寺內,火勢愈燃愈熾,照耀天地,煙焰直衝霄漢。至善禪師牽掛著寺中情勢,就地跳出圈外,向寺内返身而奔。馮道德、班爾二人,緊追不捨。

追入藏經閣後,適遇杏隱大師守於秘密隧道之口,睹至善為二人緊追,大叫曰:「杏隱大師在此,馮道德老奴看刀!」把刀一橫,直衝馮道德。四個人就在藏經閣後,分成兩起劇戰。

且說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,把守前門,看見前門,寂無動靜,寺後則喊殺連天,火光繼起,禪房內火焰沖天,知清兵已沖入寺内矣,想入寺內助戰,又恐武當派從前門兜截,進退維谷,莫知所可。遠望寺内火光之中,清兵密布瓦上,箭如飛蝗。

方世玉謂洪熙官曰:「洪師兄,寺後已發生劇戰,清兵攻入寺内放火矣,如之奈何?」

洪熙官曰:「寺前並無動靜,此武當派之詭計也。我與你倘入寺後助戰,武當派將從前門乘虛來襲矣。唯今之計,只有緊守前門,以待其變。萬一稍有差池,照師尊之意,南下廣東,徐圖復仇之計,方師弟以為如何耶?」

方世玉曰:「余之母兄為白眉妖道所害,此仇不共戴天,今夕余將拚此身軀,以與白眉妖道一決生死。南下復仇之事,偏勞洪師兄矣。」

洪熙官曰:「不然,此乃匹夫之勇,無謂犧牲耳。能隱忍一時之辱,養精蓄銳,一舉而天下震驚,此方足以稱大英雄者也。方師弟以為然乎?」

方世玉黯然曰:「洪師兄之言是也,余將視環境情形而定,苟無可為者,余亦何吝一死乎!」

二人守於前山,眼看寺内火勢越來越猛,卻又不敢離開其崗位也。

且說李翠屏在寺後,獨戰高進忠。李翠屏輕功雖利害,無奈遇著高進忠此人,技擊亦不弱,苦戰良久,無法取勝,心中為之惶急。而四方八面,清兵漫山遍野,一齊擁至。李翠屏苦戰無功,只好另想辦法,把身一跳,跳入寺內。高進忠銜尾追入,緊跟在後。

二人在火光中追逐,由後門穿過花園、演武場,追至妙高台之後,忽失李翠屏所在。高進忠大愕,回顧不見,忽覺寒風一陣,從頭頂蓋下,心知不妙,立即向前一閃,一個燕子翻身,轉馬而視。李翠屏已立於背後,手持兩短劍,恨恨而視。

高道忠喝曰:「臭丫頭恃汝輕功利害,在頭上刺我乎?今黔驢技窮,尚逃脫得我之掌握否?」

李翠屏初竄上妙高台,乘高進忠不覺,迎頭飛下,向其頭頂插落,想將其置於死也。不料高進忠之技在李翠屏之上,避過此攻勢。李翠屏見進攻失敗,不禁更怒,就地躍前,揮劍向高進忠咽喉拚命插 去。高進忠把頭顱一側,避開其劍,手中寶劍跟著向下一斬,快捷如閃電。李翠屏猝不及防,大叫唉喲一聲,鮮血噴出,忍痛飛身而起,躍上妙高台上,望寺內飛遁。

高進忠喝曰:「臭丫頭乳毛未脫,敢與本官對敵耶?」俯視地上,一手臂跌落草地之上,俯首拾起,鮮血淋漓,蓋李翠屏之斷臂也,在手肘之下,為高進忠之劍所斬斷,掌中尚握有一短劍。

高進忠執其小手臂,高舉仰天,哈哈大笑曰:「臭丫頭已成獨臂人矣,今後尚能作惡為非也耶?」乃將李翠屏之斷臂,插入腰間縐紗帶內,掄起寶劍,再殺入寺中之中座。

斯時也,火焰益烈,瀰漫全寺。各處著火,喊聲更厲。高進忠由妙高台越過迴廊僧舍,穿火焰直進,一到藏經閣時,正遇馮道德與杏隱大師在此劇戰,正在難解難分。

高進忠大喝曰:「杏隱禿奴看劍!」一進馬,加入戰團,與馮道德師叔師侄二人夾攻杏隱。

杏隠有些支持不住,一刀向高進忠迎面劈來。高進忠閃開以避,杏隱大師借勢衝出,向大雄寶殿撤退。剛至殿後,方世玉已在前殿瓦上望見,立即飛身跳下天階,奔上大雄寶殿來,舉劍直取高進忠。杏隱大師又復回身與馮道德接戰。

且說至善禪師單敵班爾喇嘛。班爾之大斧頭固然利害,至善之技擊,亦極老道。大戰良久,勝負未分。至善望見少林寺中,到處起火,未知前殿如何,若果苦戰下去,徒勞無功,易為班爾喇嘛所乘也,因於劇戰之時,思得一計,虚拂一刀,返身向寺前而奔。班爾喇嘛緊追不捨,一直冒火進擊,奔至前殿。

斯時,戰事重心由寺後移至寺前,而少林寺之禪房僧舍,焚燒更烈。班爾喇嘛以為至善敗退也,竭力進迫,一到大雄寶殿之上。至善禪師閃入釋迦像後。班爾喇嘛回望殿中,不見其影,四圍尋覓,行至像側,猛不提防,至善禪師突然閃出,大喝一聲,刀光一閃,迎頭劈下。

班爾喇嘛向後一閃,至善之刀堪堪避過,至善之陰陽鎖子腿連環踢到,甫閃過其陽腿,則陰腿由班爾之左腰踢到,班爾欲以左掌隔擋,殊不知至善此乃連環技,其刀迅猛快捷無倫,已劈至班爾左肩處,班爾避無從避,欲舉鋼鈸擋之,卻不料至善禪師突然再變招,一回身閃至班爾之右側,一刀從頭劈下,班爾之頭顱,當堂被砍開兩段。

至善禪師既殺班爾,忽聞寺之前門,有廝殺聲起,至善躍過十八羅漢堂至前門,在火光中,陡見洪熙官正力敵三人,氣力漸有不支。至善禪師細看此三人,不禁狼心頓起,蓋此三人非誰也,一為白眉道人,二則年在廿四五之青年,李明孝、胡德盛也。蓋當方世玉跳上大雄寶殿幫助杏隱大師對敵高進忠之際,洪熙官正想隨後直入助戰,不料白眉等三人,已在寺前密林中,窺伺良久,一見方世玉跳入,遂認為大好機會也。白眉首先躍出,李、胡二人隨後,遂又與洪熙官戰於寺前。

至善禪師既到,睹洪熙官情勢危急,已不顧及與白眉道人有同門之誼矣,掄起手中之刀,直取白眉。兩師兄弟就在少林寺前,發生劇戰。

洪熙官得至善禪師頂住白眉道人,減少重大威脅,雄心頓壯,竭力向李明孝、胡德盛二人衝殺,殺到沙塵滾滾,鬼哭神號。洪熙官奮起神威,一劍向李明孝當胸刺上,劍咀插入三寸,穿背而出。胡德盛從後一刀劈來。洪熙官一個懶虎伸腰,後腳打來。胡德盛閃開。洪熙官把寶劍拔出,李明孝方才大叫一聲,倒地身亡。洪熙官立刻一個猛虎回頭,一轉馬,寶劍劈向胡德盛。胡德盛又閃過。洪熙官一個箭步,奔入寺門。胡德盛跟蹤直入。

洪熙官越過天階,轉入十八位羅漢室。胡德盛初下山,未知少林寺羅漢堂之危險也,冒然進入,不料足甫踏入,洪熙官按動機關,第一尊木製羅漢,攔住去路,拳如沙煲大小,迎頭蓋下。

胡德盛正當避過,第二尊羅漢從後閃出,大鐵棍攔腰掃上,快如閃電。第三第四尊羅漢,四方八面一齊擁至,刀棍齊飛。胡德盛身陷重圍,無法逃出,心一著慌,為木製羅漢鐵棍迎頭打落,當堂變為肉餅,身死於十八羅漢堂内。

洪熙官見胡德盛已死,乃從羅漢堂奔出至天階,正想轉出前門,協助至善禪師殺退白眉道人,忽見方世玉滿頭鮮血自大雄寶殿奔出,高進忠、馮道德二人如狼似虎,緊追不捨也。殿前殿後,屍骸遍地。寺中僧徒,幾乎已全數為清兵所殺盡。

洪熙官已不暇細視,大叫曰:「方師弟休慌,洪熙官來也!」舉起手中寶劍,敵住馮道德。方世玉已受傷矣,勉強應戰。二人且戰且退,一直退出山門之外,則至善禪師方與白眉道人,劇戰於門前曠地之上也。

洪熙官力戰馮道德,洪熙官之技,本不及馮道德者,惟比武之道,首重勇氣,氣吞河嶽,足以補技擊之不足也。洪熙官恨馮道德勾結清虜,火燒少林,恨不得一口把此老奴吞下,因之奮起精神,掄起實劍,力戰馮道德。馮道德技擊雖高強,卻幾為洪熙官所困,竭力應戰,僅戰個平手。

但是時少林寺內,火勢更烈。寺内火燒殿瓦木柱,逼剝之聲與房屋倒塌之聲,震動山谷。清兵雲集,姚統領在旁指揮,四面包圍衝殺,箭如飛蝗。尚幸斯時,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高進忠三人與至善禪師等混戰,弓箭手未敢集中毒弩亂射也。

少林寺僧數百,為三千清兵包圍衝殺,死亡殆盡,少部遁入秘密隧道,欲逃往山後,為陳英傑在洞口用硫磺火藥猛燒,烈火濃煙,衝入道中,進退不得,盡死道内。

且說至善禪師力戰白眉道人不下,默念白眉之技,只可以智取,不可以力敵,想使出少林鎮山拳法陰陽鎖子腿,以取白眉道人之命,虚拂一劍,陰陽兩腿連鎖齊飛,快如閃電。白眉道人一閃,避過其陽腿,卻為其陰腿腳尖,挑中陰部,退後兩步,夷然竟無傷損也。

至善禪師大驚,何以腳尖挑在其陰部,平坦若女人之陰處,竟不見其有陰囊也?忽恍然而悟。一般人精内功者,全身各部均能運氣,拳腳不傷,獨陰囊部位,無法運氣也。今白眉道人之陰部竟平坦,自己之腳力,已經相當利害,一腳打去,只是倒退兩步,而竟絲毫無損,嗚呼!白眉道人之内功已達爐火純青,出神入化之境,竟能將陰囊運氣縮入小腹之內,是以陰腿雖打中一腳,而竟全無功效也。

四顧左右,只剩洪熙官與馮道德力戰,方世玉則血流滿面,為高進忠所困,而少林寺又全化為火海,僧徒屍骸滿地,犧牲淨盡,大勢已去矣。

至善禪師一邊作戰,一邊觀察四周環境,苦戰下去,徒亦無謂犧牲而已,奮起神威,把刀向白眉道人密集攻擊,白眉略退。

至善就地跳出圈外,大叫曰:「洪、方兩賢徒隨我來。」言罷,使出輕功向山上飛馳。

方世玉、洪熙官一聞至善此言,亦各跳出圈外。方世玉在中,洪熙官在後,一路望山而走。高進忠銜尾追來。白眉道人高聲叫曰:「高賢徒,山中已布下強弓毒弩,三兇不能逃出此天羅地網矣,何必追?」高進忠不聽,一直追下。

三人一路飛奔,兩旁亂箭射來,如飛蝗而至,轟轟亂響。三人揮動手中刀劍,使出少林武技花刀之法,撥開箭林,一路衝落山下。清兵攔住去路,敵不住至善禪師利刀亂砍,殺開血路。

走離九蓮山四十里外,洪熙官回頭一望,火光漸遠,惟是黑暗之中,高進忠猶緊追不捨,大叫:「反賊休走!」洪熙官大怒,疾閃過一旁。高進忠追至,洪熙官一劍斬落,寒光一閃。高進忠連忙避過,亦舉劍向洪熙官當胸刺來。洪熙官舉劍一格,叮噹一聲,高進忠所持之劍,竟斬為兩段,手持半截劍柄。洪熙官一進馬,飛起右腳,打向高進忠胸膛。高進忠伸左手來拒,腳尖打在左腕上,痛不可當,連忙一躍,跳出圈外,反身而走。

洪熙官悻悻言曰:「無恥走狗,今晚饒你一命,定當有日,將你碎屍萬段也。」乃追前兩步。

至善禪師在路旁石上,取出少林止血藥,為方世玉敷治頭部傷口。所幸傷在頭角,其勢輕微,敷藥以後,血出已止。

洪熙官問曰:「方師弟躍入大雄寶殿之後,因何竟致受傷也?」

方世玉曰:「我見高進忠與馮道德兩人,夾攻杏隱大師兄,乃奮勇上前,

直取高進忠,以減少大師 兄之威脅。不料天數已定,杏隱大師兄竟為馮道德一劍慘斃殿後。大師兄既死,馮道德乃向我追來。我一人敵兩人,尚可支持,不意殿角

為火燒毀,磚瓦紛紛下墜,略一閃避,為馮道德之劍刺來,我一縮,遂被刺傷頭角,嗚呼!蒼蒼者天,何使我少林派至於此極,世玉之血海深仇,永不能昭雪乎?」

方世玉淒然下淚。至善禪師撫方世玉之肩曰:「世玉賢徒,世間事冥冥中自有主宰。今日少林被毀,一則天命所歸,清虜氣數未盡,二則其咎在衲,當時輕易允許年瑞卿與三德賢徒二人南下,遂致喪生。假令二人猶在,今晚之敗,尚未致如是凄慘也。」

至善禪師言罷,亦滴下幾點老英雄眼淚來,悵然而坐。九蓮山上,火光漸熄。不禁搖頭嘆曰:「悲夫!少室山少林寺被毀於前,九蓮山少林寺火焚於後,一生心血,盡耗無遺,大好江山,化為灰燼。衲已垂垂老矣,兩次失敗,刺激實深,力倦精疲,希望已絕,衲豈有面目以見江湖人士乎?」

至善禪師言罷,竟拔劍自刎其頸。洪熙官撲前,攔腰一抱,將至善禪師之兩手抱住。方世玉則緊抱其膝,涕泣言曰:「師尊!可憐世玉已成無父無母無兄,江湖浪蕩之淒涼人,唯一希望,尚望師尊撫育訓誨,奮勉努力,一心一德,掃蕩清虜,剪滅武當。一息尚存,此志不懈。師尊若捨世玉而去,世玉亦必隨師尊於地下,少林血脈從此斷絕矣。悲哉痛哉!」

洪熙官亦泣曰:「師尊前不曾云乎?南方民氣旺盛,殊堪發展,密令熙官、世玉二人,秘密南下廣東,發揚少林拳術,陰行反清復明。師尊諄諄之言,弟子深印腦海,未敢或心。今日山門雖毀,眾師兄弟生死存亡未卜,但我輩現尚有三人,熙官與世玉,均屬年少力壯,氣吞山河,師尊則名震天下,技擊精通。南至廣東,憑著我等毅力,招集嶺南英雄,何難恢復昔日盛譽,以雪今日之血海深仇也。」

至善禪師喟然長嘆曰:「是亦天命也,夫復何言。洪、方兩賢徒前程遠大,少林事務,盡在兩賢徒身上矣,勉之勉之。衲姑與賢徒南下廣東,鞠躬盡瘁,以達成發揚少林,反清復明之素志。然而衲已夕陽雖好,紅不多時,兩賢徒其牢記為師之言,人生要以忠心義氣為立身之本,光明正直為處世之基,秉此宗旨,必有成功之一日也。洪、方二賢徒其體念為師之苦心乎?」

洪熙官、方世玉二人,俯伏足下,叩首曰:「弟子敬謹牢記師尊之言,生生世世,永矢弗忘也。願師尊繼續領導弟子,以竟素志,而雪冤仇。」

至善禪師仰首回望,九蓮山尚有微微火光,而東方天際已作魚肚白矣。

至善禪師曰:「吾儕可以行矣。」

師徒三人,望南而行。不五里,洪熙官突指路旁草莽中叫曰:「噫!斯何人也?」

三人俯首視之,一小女子倒臥草中,左臂已折,身帶兩箭。

方世玉失聲呼曰:「噫!李翠屏師妹也!胡為而在此?」

至善禪師疾抱李翠屏起,面色灰白,如陳死人,撫其胸尚有微溫。至善禪師曰:「尚有救!」拔去箭頭,一傷右臂,一傷大腿,乃為敷上少林秘傳金瘡止血藥,包裹好左臂之創口,並注醒魂藥於其鼻。李翠屏微微唔了一聲。

洪熙官喜曰:「李師妹有救也。」乃解下外衣紗帶,負李翠屏於背上。

仰首望蒼天,但見青白雲層,絢出一片蒼茫淒怨之色。茫茫霄壤,頗有棲身無地之感。

師徒四人,於曉風殘月,重露疏星之下,惘惘然繼續望南而奔。此正是:少林寺中濺碧血,九蓮山上恨綿綿。


少林恩仇錄(少林演義)第一部至此已全部完結,欲知後事如何?且看少林演義第二部《洪熙官大鬧峨嵋山》


第1回 曾必忠招婿高進忠 方世玉誤刺方鸞玉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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