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武當派自當晚為少林派所襲擊後,死傷多人,然將少林派中最利害之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殺斃,但格達喇嘛為年瑞卿之劍洞穿其胸而斃命,亦為武當派中之一大損失也。
當下少林派既撤退,馮道德令眾人收拾各人屍首,暫置於後花園中。各人廝殺一宵,滿頭大汗,相將坐於客廳休息。高進忠雖然勇猛,但為方世玉、洪熙官所困,幾乎敗績,僥倖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,以情勢急迫,自動撤退,否則高進忠必為所殺也。是時滿身疲乏,汗出如漿,執巾頻頻拭抹額上之汗。班爾喇嘛以其同伴已死,為之悄悄不歡。
馮道德則洋洋得意曰:「哈哈!至善禿奴,喪失此兩條台柱,今後尚敢稱雄天下乎?」
高進忠抹汗既已,魂魄略定,乃曰:「師叔!今日少林派既已喪失三人,則其實力已有限,我派何不興動大軍,殺上九蓮山,將少林小子殺個精光,斬草除根,以絕後患也。」
馮道德曰:「當然當然。不過老夫檢討我派之實力,尚存者除老夫與師侄以外,只有班爾喇嘛大師,拙徒甘麻子、陳英傑、葉飛龍等數人而已。少林派則尚有至善、杏隱、圓空等三個禿驢,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翠屏、謝亞福、謝亞紅等小子也。而且少林寺內,庭院深邃,埋伏容易。如果我等冒昧進擊,萬一誤入陷阱,豈不悔之已晚矣!」
高進忠曰:「然則師叔之意,豈任令少林小子逍遙法外,而使其滋蔓乎?」
馮道德曰:「是又不然。古諺有云:毋使滋蔓,則難圖也。不過我等要準備周全,方能出擊。第一點,老夫默計白眉師兄行程,在此數日間,當可趕到。第二點,須要稟知曾必忠大人,派出大隊清兵,配備強弓硬弩,將少林寺前前後後,嚴密包圍,務令飛鳥難越,一網打盡也。第三點,則最費周張。」
高進忠曰:「第三點究竟係何事?」
馮道德曰:「就是少林寺中,路途曲折難辨。且間其寺中建築,仿照河南少室山模樣,有一秘密隧道,直通寺外,準備萬一有變,在此遁走。當康熙二十年時,大學士陳文耀大人率兵火燒少室山少林寺時,亦因有一寺中僧人日馬寧兒者,投降麾下,引路進攻,方為馬到成功,大破少林寺。今者又焉得如馬寧兒者,熟悉寺中情況,為我等引路耶?」
高進忠曰:「唏!師叔休慌,此事由我負責。師叔豈忘記前年師侄夜探少林寺乎?是晚也,雖然為少林禿奴所覺,一直追我至於山下十里以外,但是寺中秘密已為我所探悉矣。」
馮道德大喜曰:「有是哉?如果少林秘密為師侄所探聽清楚,是則難題已迎刃而解,此天所以喪少林派,而使我武當派雄霸全國者矣!哈哈!」
高進忠曰:「然則待白眉師尊到此,即可起程前往乎?」
馮道德曰:「然也。進忠師侄,你明早晉謁曾大人,將進攻少林寺之計劃禀明,請求撥交旗軍三千,弓箭手一千,合共四千人,準備妥當,以待命令可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謹從師叔之命。明日早上,師侄當依師叔之言而行也。」
馮道德起立而徘徊於廳事之中,一搖三擺,洋洋得意,俄而以手掀髯,望東北方仰天大笑曰:「哈哈哈!至善師兄,看汝縱橫到幾時,汝之末日至矣!」
斯時也,天正微明,各人相率歸寢。高進忠歸臥室,略合其目,即已日上三竿,匆匆起床梳洗完畢,換過衣服,取道總督衙門。衙役通報,傳諭令入,候於總督花廳。俄而曾必忠出矣,高進忠立即跪在地上,叩首請安。
曾必忠賜坐於廳中羅漢床上,首先問曰:「高年弟負責肅清少林兇徒,何圖久未成功?頃聞昨夜為少林派人潛入官舍之內,殺斃多人,不特師老無功,抑且滋蔓愈甚,高年弟究竟作何打算也?」
曾必忠之言,詞重而意嚴,面色冷酷而沉重。高進忠悚然而懼,連忙起座,半膝請罪曰:「大人在上,下官亦知曠日持久,成績毫無,抑亦打草驚蛇也。是以數日以來,下官皆忙於準備工作,待各方人馬到齊,實力充足時,然後一鼓而破少林,一網打盡,鏟草除根,此方為上上之計也。」
曾必忠冷然曰:「然則何時方可謂準備已週乎?」
高進忠又禀曰:「幸叨大人福庇,敝師白眉道人,西上峨嵋山已數月,於茲默計行程,在此數日內,定當回來。而少林派之實力,自經昨晚一場大戰,最頑惡之凶徒三德和尚與年瑞卿亦遭我方擊斃。是則少林派之實力大減,我派之實力大增矣。是以一俟白眉師尊到來,即刻出發閩省,直搗入少林寺中矣。」
曾必忠微點其首曰:「好,好!現今高年弟又有何請求,尚須派兵協助否?」
高進忠曰:「下官晉謁就是為此。良以九蓮山上,幅員廣闊,樹林叢密,峰巒重疊,路口分歧,而少林寺中,庭院深邃,樓閣迂迴,門口眾多,簷高壁固,且聞寺中有一秘密隧道,直通山後,預備萬一有事之時,從此逃遁,萬一稍有疏忽,為其逸去一兩人,又復潛匿市井,死灰復燃也。是以想求助大人,派步兵三千,弓箭手一千,配備強弓硬弩,如天羅地網將全山包圍,然後以火燒嵩山少林寺之方法,將其秘密隧道出口封鎖,用硫磺火箭火藥,將少林寺四周焚燒,步兵一齊牙入,哪怕至善禿奴凶頑乎?」
此一番說話,果然有條理,合乎兵法,說得曾必忠心花怒放,右手舉鼻煙壺向鼻端一索,左手將其 須一拂,哈哈笑曰:「高年弟,果然妙計。年弟英俊有為,好自為之,前途未可限量也。」
高進忠受寵若驚,又復半膝謝曰:「得大人提攜,下官敢不竭犬馬之勞乎?」
曾必忠昂其頭,向花廳外喝曰:「人來!」侍從亞升踉蹌而入,在曾必忠前半膝請安。曾必忠喝曰:「叫姚統領來。」亞升唯唯,退出花廳。
未幾,姚統領入來矣。姚統領名昌,鑲黃旗軍之統領也,既入花廳,又半膝於曾必忠之前。
曾必忠曰:「你與高千總二人接洽,商量進剿少林寺計劃。派兵多少,由你統率。指揮作戰,悉聽高 千總之命。」
姚總領又半膝言曰:「是,是!」
曾必忠已起座踱步行入廳後去矣。高進忠、姚昌二人半膝相送,直至曾必忠之背影已渺,始各復就座,會商派兵協助之計,決定於白眉道人回來後之第三日。即刻起程,由鑲黃旗軍第一二三標營步兵負責,另撥弓箭手一千名協助。
兩人商量既定,高進忠辭歸官舍,令眾人預備火箭火藥等物應用。馮道德則令甘麻子、陳英傑、葉飛龍等,將兵器打磨完好,加緊練習技擊,亦是個個摩拳擦掌,準備一鼓將少林派人殺絕也。
各事預備完畢,三日之後,白眉道人果由四川峨嵋山回來矣。白髪皤然,精神健旺,穿麻質道袍,腰佩寶劍,飄飄然有出塵之概。隨行者有兩少年,皆在廿六、七歲之間,體魄雄偉,精神奕奕。高進忠接入官舍客廳之後,馮道德、甘麻子、陳英傑等上前相見,白眉道人介紹與眾人相識。兩少年一則李明孝,一為胡德盛,白眉道人得意門徒,在峨嵋山上,隨白眉道人習技多年,其技擊造就,僅次於高進忠一級而已。白眉此次西上,一則料理峨嵋山事務,二則挈彼二人到來,以增厚實力。
數人相見,所謂惺惺相惜,況且係出同門,同心協力,以與少林派作對者,自然情意款洽,滿堂喜悅。
白眉道人不見方魁,詫曰:「馮師弟,方魁師侄何去?」
馮道德聞語,淒然垂淚曰:「方門徒與李伯孝、陳英傑,又遭少林兇徒毒手矣。」
白眉道人驚曰:「為兄西上峨嵋非久,為何變化如是其速也?」
馮道德曰:「事發於前四日晚上。大概少林兇徒,已知道我派早晚必大舉進攻其巢穴,是以乘師兄未回之際,深夜潛入此間,大舉來犯。方門徒等猝不及防,遂遭毒手。最可惜者,為御旨派到之喇嘛高僧格達大師,亦與方門徒等同一命運也。」
白眉道人聞言,頗受打擊,心中悵悵。然而白眉道人者,老於世故,性情堅定,此種打擊雖大,但外表亦鎮靜非常,乃對馮道德曰:「賢弟之門徒,自呂英布、雷大鵬以至於今,喪折不下八九人,桃李零落,空負數十年來之心血。雖然死生有命,少林派命亦不久,此亦可以為眾師侄復仇,賢弟亦可稍釋於懷也。」
白眉道人言時,廳外忽走進一僧,體格魁梧奇偉,眼若銅環,頭作青黑之色。
馮道德忙起立,為介紹於白眉道人之前曰:「此御旨派遣來此,協助我派之班爾大師也。」班爾喇嘛合什為禮。白眉道人亦起而還揖之。
白眉道人轉謂高進忠曰:「進忠賢徒,為師西上數月,賢徒對於征剿少林寺之事,已佈置就緒乎?」
高進忠足恭言曰:「弟子準備已週,等候師尊回來,即便出發矣。」
白眉道人曰:「進忠賢徒須知,九蓮山上,路口分歧,峰巒重疊。少林寺僧人眾多,單以我等之力, 足可以制勝至善有餘,然而數百僧徒,又將如何處置?」
高進忠禀曰:「弟子已請得曾必忠大人同意,派鑲黃旗軍第一二三標營兵共三千人,由姚統領率帶協助,另撥弓箭手—千名,將全山包圍,一把火盡將寺中大小禿奴,殺個淨盡,不留一活口。此計劃週詳,可保無疏漏者也。」
白眉道人眉頭一皺而言曰:「進忠賢徒,至善雖然罪大惡極,死有餘辜,然而究屬與為師有同門手足之誼也。而祖師規矩,殺人須留一線,故賢徒宜看為師面上,留下至善一線血脈。此為師為手足之至誠,賢徒幸謹記師言焉。」
高進忠曰:「師尊有命,弟子不敢不從,但至善師叔芸芸眾門徒之中,未悉留下誰人,以續少林之血脈也?」
白眉道人曰:「留下不滿五歲之小沙彌一個。其在五歲以上,一律殺卻,恕不留情。」
高進忠曰:「謹遵師命。現在兵馬已配備妥當,未悉何日方能出發耳?」
白眉道人曰:「事不宜遲,遲則消息洩漏,少林禿奴盡逃,滋蔓各方,則難圖也。為師之意,決在三日之後出發。高賢徒對於少林寺路徑熟識,作戰計劃,由你決定可矣。」
高進忠曰:「現在先行休息,養精蓄銳,以對付少林。至若作戰計劃,等待大兵開到閩省,探察少林形勢,然後再行派定人馬可也。」
於是各人退歸私室。光陰荏苒,轉瞬已是三日之期,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班爾喇嘛、高進忠、甘麻子、陳英傑、李明孝、胡德盛、葉飛龍一行九人,首先登程。鑲黃旗軍姚統領率領清兵三千,弓箭手一千,隨後出發,浩浩蕩蕩,一直越過廣東邊境,直入閩省地界,離九蓮山約有五十里之遙,地名漳州。各人駐紮於鎮上,早有人飛報上少林寺。
至善禪師聞得白眉道人來到,勃然大怒曰:「白眉老道,真個勾結清兵,與我派作對也。水來土掩,兵來將擋,難道我少林派又豈懼爾武當峨嵋派耶?」立即吩咐門下各徒,加緊戒備。
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,各執至善禪師所贈寶劍,緊守少林寺正門。至善禪師則與謝亞紅坐鎮大雄寶殿,準備武當派來犯,實行迎頭痛擊。
且說白眉道人等來到漳州鎮上,寄寓於知州衙署內。是晚,高進忠召集各人於衙內密室,商討進攻九蓮山之計劃。
高進忠首先言曰:「現在少林寺之實力,分配若何,我等尚未知悉。所以先要派出諜報人員,深入少林寺內,調查清楚,然後分配人馬,大舉進剿。小弟負責前往,但未悉眾師弟之中,誰肯協助耳?」
葉飛龍應曰:「小弟願隨高師兄之後,一探少林寺。」
高進忠心殊不悅,實因葉飛龍實力不足,但又不便推卻,而使葉飛龍難過也,續曰:「與葉師弟一人同去,實力仍嫌不足,甘師弟亦肯助我一臂乎?」
甘麻子應曰:「得!」
高進忠大喜,乃與甘麻子、葉飛龍換轉夜行服裝,竄出知州衙門,施展起輕功夜行,其快如飛,轉瞬已到九蓮山下。
高進忠一馬當先,直撲入少林寺而來。將至正門,相距有五十丈左右,高進忠停足而望,山上夜景寂寥,將近三鼓,少林寺重門深鎖,寂然無人也,大喜,向後一揮手。甘麻子、葉飛龍二人,隨高進忠直衝入少林寺正門。
至寺門外,高進忠首先一躍,飛身跳上瓦上。甘麻子、葉飛龍隨後躍上。足甫踏上瓦簷,屋脊側有人大叫曰:「洪熙官在此!」手起劍落,白光一閃,捷如閃電,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。甘麻子猝不及防,寶劍如斬瓜一般,半截頭顱,慘被斬去,一個倒栽蔥跌下地面,當堂身死。
高進忠反身應戰,與葉飛龍二人夾攻洪熙官。忽然殿前天階下躍上一人,方世玉亦手持寶劍,直取葉飛龍,葉飛龍乃捨洪熙官而戰方世玉,四個人打作兩團。
葉飛龍技擊低劣,一交手未及兩回合,氣力不支,回頭躍下寺前。方世玉銜尾直追,葉飛龍反身抵禦。方世玉—劍迎面刺來,葉飛龍側身以避。方世玉陽腿飛出,向葉飛龍小腹打來。葉飛龍揮劍一斬,不料方世玉陽腿即收,陰腿繼起,打正葉飛龍之陰囊,大叫一聲,倒地身亡。
方世玉恨恨言曰:「學得陰陽鎖子腿,去打白眉妖道,先打你這個無名小卒,可謂大材小用矣。」 聞得瓦上洪熙官與高進忠展開劇戰,立即聳身再躍上屋上,喝曰:「高進忠小子,休得逞強,方世玉來也!」一進馬,直鏟埋高進忠身後,一劍從腦後劈來。
高進忠覺得背後寒光一閃,連忙向右一躍,跳出洪熙官、方世玉二人之包圍網,立於屋脊之上,把手上寶劍一揚曰:「方世玉,你敢來此與我決雌雄乎?」
話未說完,屋上天階突然跳上一人。高進忠在星光之下諦視之,頭如笆斗,體格魁梧,年在七十之至善禪師也。
高進忠不敢戀戰,一個燕子翻身從瓦上躍下寺前,拼命飛遁,向漳州鎮奔回。
至善禪師哈哈大笑曰:「高進忠小子,乳毛未脫,竟敢班門弄斧耶。」
三人從瓦上躍下,檢視甘麻子之屍首,頭顱已劈去一半。葉飛龍則下體殷然,鮮血滿地,蓋已為方世玉之陰陽腿打正陰囊斃命,乃令寺僧抬赴寺旁深谷,擲其屍於坑下。
至善禪師謂洪熙官、方世玉曰:「兩賢徒須知,高進忠今夕來此,乃大舉來犯之前奏,賢徒其謹記老 衲之言,勿急勿忘也。」
二人說曰:「謹從師命,如武當派小子再有來者,將以甘麻子、葉飛龍之例,送彼到九重地獄,使其永不超生也。」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83回 少林寺中濺碧血,九蓮山上恨綿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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