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分兩頭。童千斤打傷李德宗之後,三德和尚重霸西禪寺,童千斤、金碧兒夫妻兩人,租一屋居於惠愛街。該街為旗籍人聚居之地,童千斤旗籍人也。
一夕,夜已深矣,樵樓鼓冬冬三響,居民皆夢入黑甜。新月一彎,斜掛天空,惠愛街上沉寂如死。童千斤亦已擁金碧兒尋好夢去矣,突聞街外有人嗚嗚而泣,其聲悲苦,如三峽猿啼。
童千斤驀然驚醒,暗念夜已深沉,此聲音何來者?咦!其聲滴瀝,如夜鶯宛轉,此少女也。側耳而聽,哭聲慘淡,動人腑肺,一若含無限心事,無可傾訴者。
童千斤側聽良久,惻忍之心,油然而起。視金碧兒,雲髻半偏,海棠春睡正濃,乃躡足而起,啟門而視。
月色迷離之下,一少女倚牆而泣。童千斤諂曰:「喂!大姐,夜深如許,尚不賦歸歟,何為而痛哭若是也?」女不應,哭聲更厲。
突有柝聲,自遠而近。惠愛街之打更發,左挽油燈,彳亍而至,一見童千斤,曰:「童師傅尚未睡覺耶?」回視問女曰:「喂!這位姑娘,汝欲為何事?深夜仍未回家去。」
女不答。打更仔以油燈照女面。童千斤於燈光之下,一望花容,雖然雲髻蓬鬆,粗衣布服,但面團團如滿月,冰肌玉骨,麗質天成。金碧兒與李巧兒二女雖然美艷,但一較之下,猶有遜色,而且帶雨梨花,益增起憐愛者也。
打更仔問曰:「喂,究竟你係人或鬼,姓甚名誰,深夜為何在此擾人清夢?」
少女拭淚對曰:「先生在上,奴家北江人也,父名陳翰章,向在北江經商,有一表戚在廣州。前日父親遇劫身亡,奴無可依靠,特來省依靠表戚, 不料表戚西上桂省,奴盤川用盡,舉目無親,茫茫前路,無處為宿,午夜思惟,是以悲從衷來。」
打更仔曰:「然則汝在此露宿亦非上策,況且近日城中戒嚴,萬一發生事端,我打更仔必遭查問,不若汝尋所暫避,意下如何?」
此姝聞言,淚簌簌而下對曰:「夜深如許,前路茫茫,奴不知何以為宿。望有善心人士收留奴以為依。」
打更仔望童千斤曰:「童師傅義氣深重,其亦有所以處此弱女子乎?」
童千斤為少女之啼聲所感,慨然謂少女曰:「娘子勿哭。如不嫌寒舍簡陋,暫可在此棲身。不過孤男寡女,同處一室甚不雅觀,余請拙荊出來與汝言談。」言罷轉身入室。
俄而金碧兒出矣,摩擦睡眼,在燈下細望少女,姿容透麗,的是可人。 金碧兒亦嘖嘖讚羨,引少女入室,闢室以居。
童千斤之屋為兩進,中阻天階,植柏竹五、六株,蒔花數事,後一小花園。童千斤與金碧兒居後進,此少女則居頭房。在童千斤之意,一片婆心。金碧兒亦以為天生此尤物,若令流浪街頭,難免名花委露,是以同意收容此女,卻不料後來竟惹出憾事來。
一宿既過。翌早,晨雞初唱,少女忽聞屋後,有呼喝之聲,起而潛窺,則見童千斤夫婦已在花園內練習技擊。
晨色蒼茫下,三丈外之牆隅立一人。金碧兒手執利匕首,向其人遙擲,白光一閃,其人頹然而倒。少女大駭,暗念金碧兒何為殘忍若是!定睛細看,則倒下之人,蓋以木製成者,金碧兒用作練劍目標耳。
少女屏息而窺。童千斤亦執匕首猛擲,力弱而微,中途墜下。 金碧兒乃教以擲劍之法。少女乃知童千斤在此習飛劍殺人之術也,至是始知童千斤、三德和尚二人以外,尚有金碧兒,為一技擊湛深,勇邁絕倫之婦人也,芳心悚然而驚。
俄而紅日高升,天色大白。 少女退料理家務,灑掃庭院,井然有序。
童千斤出院睹女操作,顧而大樂,笑謂女曰:「你喚何名?」
女襝衽答曰:「奴姓陳名亞環。」
童千斤曰:「亞環,你飄泊無依,而我家操作需人,不若你暫在我家住下,助少奶料理家務,彼為汝覓個乘龍快婿,等你安享夫婦之樂,你之意下如何?」
亞環粉頸低垂,紅潮上頰,嬌聲答曰:「賤女子得官人如此體貼周到,沒齒感恩矣。」
童千斤再視亞環,竟在白日之下,與在燈光中實有兩種風韻,於今朝陽映於堂,照耀於芙蓉之臉,更覺秋水為神,冰玉為骨,愈看愈艷,一種處女嬌羞之態,與其妻金碧兒,美艷中而帶剛烈之氣者,別也風味也。
在昔專制時代,重男輕女,一夫多妻,比比皆是。賢淑之女子,未阻丈夫立妾者,金碧兒雖勇,素愛於童千斤。千斤自念,苟納亞環為小妾,閨房之內,坐擁雙美,艷福何修,金碧兒未必梗阻也,因而對亞環憐惜備至。
亞環甚感千斤之德,然而午夜夢回,繡衾濕透,蘭閨輾轉,血淚迸流。陳亞環改姓以投入童千斤府中者,豈真飄泊無依,感恩童千斤收留之德耶?無亦尊親被害,血海深仇,正面攻擊,非千斤之敵,藉故投入府中,伺機報此不共戴天之仇耳。
李二環易姓陳,投入童千斤府中,垂半月矣。 更蘭夜靜之際,二環必起而焚香,遙呼亡父之靈,望北流涕,誓得早日手刃仇人也。
晨曦未出,曉露猶新。二環躡足入後園,伏於園門以窺童千斤夫婦練技。 每覺童千斤之技,力雄則有餘,矯捷則不足。而金碧兒之飛劍太利害,二環幼得李德宗所授,雖未足以言爐火純青,但對於劍術,亦略懂門徑,自覺金碧兒之劍術,與亡父相較,猶勝一籌,芳心不禁忐忑不寧,退而思所以報仇之計。念只童千斤一人,尚有計可以使之墮入圈套。但金碧兒則殊難著手。其犧牲此潔白無暇之肉體,以誘童千斤乎?則有金碧兒在旁監視,不特不能收效,抑且弄巧反拙也。
二環熟思數日,一籌莫展。一夕,魚更三躍,亞環又復潛起,步出天階。庭院深沉,人聲寂靜,月照中天,大地如銀。二環焚香於天階之正中,默禱片晌,側耳聽童千斤房中,鼾聲微作,蓋童千斤夫婦已夢入香甜矣,故躡足越天階,輕步以窺。 月光斜照房中,羅帳低垂,繡榻前露男女履各一雙。
二環芳心默忖,榻中人方作鴛鴦交頸,共尋好夢。微以手輕推房門,尚未下扃,應手而開。二環暗喜,復仇之機會至也!先行下手,把其夫婦殺卻,然後遠處高飛也。金碧兒之技,固勝於童千斤者。先斬金碧兒,再殺童千斤為計之得者也。
輕步入房,千斤夫婦猶未覺也。二環潛從襟底,抽出預藏匕首,長只七寸,寒光閃爍。移步床前,輕挑羅帳。
童千斤睡於榻內,金碧兒睡於榻外,好夢正酣。二環自念今日得手刃仇人,其亦亡父魂魄有靈矣。當即兇性大發,杏眼圓嗔,銀牙咬碎,舉匕首盡力向金碧兒之酥胸一插。匕首穿胸而過,血花四濺,金碧兒狂叫一聲。
二環尚未拔出匕首,已驚醒床內之童千斤,瞪目望床外,矇矓間見二環立床前,手執雪亮匕首,向己刺來。在此千鈞一髮之際,童千斤就在床上飛起右腳,向二環之胸一踢,疾而有力。二環報仇心切,未及閃避,隆一聲,被踢離數尺,撞擊於板壁。童千斤一躍便起,飛身下床,猛撲上前。
二環躍出天階。童千斤拔起床頭寶劍,追出房外,則見二環穿黑色夜行衣服,立於天階,雙目炯炯,兇光閃露,若猛獸之欲噬人。
童千斤厲聲叫曰:「亞環,我一片婆心,收容你在此住宿,與你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究竟受何人指使,出此毒手?」
二環亦喝曰:「童千斤,尚記得李德宗其人乎?實不相瞞,李德宗為你所害,我李二環今日替父復仇,取你首級,致祭於父之墳前也。
童千斤愕然以悟,娟娟此豸,所謂陳亞環者,實李德宗之女李二環所化名耳!一時不察,誤墮其彀。
斯時,二環一個箭步,撲埋童千斤身旁,揮劍向童千斤左腰插來。童千斤向右方一閃,避過其攻勢,舉劍還擊。其劍長尺許,劍鋒所至,寒光襲人。二環左右跳躍以避。
兩人在月光下酣鬥良久,二環終以女兒之身,不敵童千斤氣雄力壯,有些支持不來,自念若果苦戰下去,難免失手,自己犧牲不足,惟父仇未報,死不瞑目耳,不若暫時脫離此地,徐圖後計。
想既定,驀地聳身跳上瓦簷。童千斤銜尾窮追,二環望北而逃。童千斤追至大北門外,城門未啟,遙見二環穿簷越瓦,身輕如燕,躍上三丈許之城桓,不禁竊竊贊嘆,此嬌好女子之輕身功夫,相當了得,在技擊界中為一不多得之人,獨惜其父為他所殺,而種下生血海深仇也,否則納此女為妾,實為我童千斤之福。
二環躍上城垣後,回望童千斤仍在三四丈外,突將手中匕首,向童千斤飛來。童千斤見二環把手一揚,連忙將頭一側,寒光擦耳而過。 就在此一剎那間,二環已躍出城外。
童千斤銜尾躍上城垣,只見大北門外,月色澄照, 銀河潟影,草木蕭瑟,金風撲面,竦然有秋涼之意,二環之踪跡已不知去向矣。
童千斤憶起繡榻之嬌妻金碧兒,受了一劍,未卜生死,不暇窮追,轉身躍回惠愛街寓所,搶步入房,揭起羅帳,金碧兒花容慘淡,血染襦衿,寂然不動,已玉殞香消矣。
童千斤撫屍大慟曰:「碧兒,汝與巧兒同得一慘酷遭遇,豈我童千斤罪戾深重,而禍及妻孥也耶?」
童千斤為一剛烈漢子,從未有慘怛流淚,如今夕之甚者,李巧兒遭難之時,亦只滴下幾點英雄眼,今則躄踊哭泣,如喪考妣。蓋童千斤之意,以為李巧兒雖然美艷逾人,不過一平常女子,金碧兒則不然,其父為己救命恩人,而其本身不獨貌賽天人,而且身懷絕技,此自己畢生之紅粉知己也。
人生難得一知己,而況此知己又為紅粉,今日因以一己之故,累其剚胸而死,一則失此難得之知己,再則無以對岳丈金老先生,是以其哭泣特別凄慟。庭院間之宿鳥,亦為其聲所驚起,繞柏竹飛翔,呀呀而啼,啼聲哀怨,一若替此少林英雄吐其抑鬱者。
童千斤慟哭良久,東方發白,乃奔赴西禪寺。時,三德和尚方在寺內天階上,練習硬功,一見童千斤匆匆而入,形神沮喪,雙目如桃,詫曰:「咦!童師弟,今日何早起也?衲觀你今朝之氣色,印堂黑暗,陰紋被面,一定遇有不祥之事矣!」
童千斤慘然曰:「師兄,金碧兒又死矣!」
三德和尚驚問曰:「金碧兒死乎,因何事而死者?」
童千斤曰:「為弟心腸太直,曾收留一流浪之女子。此事,師兄已知之矣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知之。」
童千斤曰:「不意此女子並非流浪無歸之人,實為李德宗之女兒李二環,與至虛和尚污穢一氣者。禍事成於昨日之三鼓,余於夢中突然驚醒,金碧兒已遭此女洞胸而死,餘起而追之,此女竄於北郊而失其踪跡,迄今金碧兒陳屍待殮,不亦悲哉!」
三德和尚合什言曰:「善哉善哉!金碧兒得大解脫矣,他日蓮花座下,證果非凡,此正金碧兒之福也,師弟何必傷心若是?」
童千斤默默無言,喪氣而回,具棺椁衣衾,將碧兒殮葬,葬於李巧兒之墓旁,亦顏其碑名「愛妻金碧兒之墓」。
童千斤自金碧兒死後,中懷憂鬱,隱居於西禪寺內,隨三德和尚念楞嚴經大悲咒,其或以為罪孽深重,累及妻孥,藉以息災消罪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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