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7/27

第一部 少林恩仇錄 第18回 李德宗終嚐惡果 李二環誓報父仇

廣州人士,迷信甚深,每於新歲之日,往廟寺進香,以祈是年之福祿。至虛和尚得李德宗之助,把三德和尚、童千斤二人,逐出山門,重霸西禪寺,然以自己之力,非二人之敵,故將李德宗留於寺內以防二人之進擊。

當此除夕既過,至虛和尚念斂財之機會已至,吩咐寺內沙彌,預早將寺內打掃得十分乾淨,大開山門,等候城內男女到此晋香。果然一屆元旦,紅男綠女,紛至沓來,在大雄寶殿上,焚香頂禮,絡繹不絕。至虛和尚則手執化緣簿,求簽香油。李德宗長日無事,徘徊寺內,遇有婦女之稍具姿色者,則雙目炯炯,淫淫而視。

正月初二日正午陽光照耀於西禪寺內。雖然屬隆冬,廣州地處亞熱帶,總帶著些溫暖天氣,恍如三秋季節,朔風飄爽。城內外男女,朝西禪寺進香者絡繹不絕。大雄寶殿上,香煙締繞,人潮湧動。

至虛和尚正在殿上頂禮,李德宗負手逡巡於殿外,俄聞寺外有轎夫叱喝之聲,由遠而近,一綠呢大轎停於寺前。轎後隨一艷婢,年可二十,身著黑縐紗衫衭,肌膚如雪,臉團團如滿月。

李德宗一見,此婢麗質天生,風韻絕俗,輿中人想必為艷婢女主人。 其婢如此,其主之艷麗可知。輿既停定,婢在攜來之金漆籃中,出香燭數事。李德宗趨前,顧艷婢而笑曰:「姑娘如此虔誠,來拜佛祖乎?」

婢不顧而行。李德宗截其去路,婢左右以避。李德宗吃吃笑曰:「姑娘怕醜嗎?怎不敢回答?」

艷婢並不羞怯,瞪目而視李德宗曰:「不回答汝又如何。淫賊竟敢調戲良家婦女乎?豈不畏國法者?」

李德宗洋洋得意曰:「什麼國法能奈何我?余不放在眼裏。汝此般豔秀,汝之主人定更勝汝,可否讓余一親芳澤?」」言罷趨至轎前,伸右手揭起轎簾,舉頭向轎內一望。

尚未看清楚轎內之人,是男抑或女,早有一隻約九寸長之大腳,穿上薄底快鞋者,從橋內飛出。李德宗一心以為轎內定必為一千嬌百媚之女子,猝不及防,撲一聲,大腳打在胸部之上,當堂摔開一丈以外,雙手掩胸,格格而吐鮮血殷然。

蓋此腳之力,在千斤以上,李德宗未及防禦,猝受重力所踢,肺部已受傷甚重矣。吐完幾口鮮血後轎內跳出一高大漢子。定眼一望,驚恐更甚,該漢子你道是誰?原來童千斤特施詭計,躲於轎內,裝成富家姫妾模樣,而其婢乃金碧兒所扮,伺機而襲李德宗。

李德宗驕橫太甚,目中無人,竟因此而為童千斤所乘。 當艷婢與李德宗爭持之際,童千斤在轎內已聞清楚,迨見其邁步上前,揭起轎簾,早已運足全身氣力於右腿,俟李德宗之近即行突擊。李德宗之頑性不改,遂為童千斤之腳所蹴。

童千斤跳出轎外,立於頭門天階之側。李德宗氣喘如牛,一見厲聲喝曰: 「哦,原來你童千斤暗箭傷人,非丈夫也。」

童千斤笑曰:「李德宗兇淫成性,宜有此報。尚記得我為你之毒劍所傷乎?臥病三月,幾乎喪命,今日得雪此仇,要汝之狗命!」

李德宗大怒,探懷取出飛劍,把手一揚,猝一聲,白光一度,其快如矢,向童千斤咽喉飛來。童千斤把頭一側,匕首插於頭門之屏門上。李德宗第二支匕首飛來,童千斤伸手一接,接住其劍。

李德宗見兩劍落空,盡將囊中利劍連續放出,均為童千斤一一避過。李德宗大驚,暗念,不見童千斤三月,以為彼著了一劍,不死亦當殘廢,今竟不特健康如常,且學得破飛劍之術,定為血滴子中人傳授其破飛劍之法,今飛劍既無法傷彼,拳腳亦非其敵,且身負重傷,胸部隱隱作痛,若不暫時躲避,徐圖報復之計,必遭毒手。 想既定,一轉身竄上大雄寶殿,混進人叢中,走入禪房,搶回多少銀兩細軟,從瓦面而逃。

童千斤與李德宗比武之際,殿上進香男女,豕突狼奔。至虛和尚一眼瞥見李德宗受創,心下大驚,迨李德宗落荒而走,至虛和尚亦竄入殿後而逃。童千斤邁步上殿,三德和尚已在寺外出現矣,一搖三擺,大踏步進入西禪寺。眾寺僧一見,齊聲叫三德大師。三德再度接收西禪寺。童千斤既雪一劍之恨,乃在寺外石崗街,賃屋一幢以居金碧兒。長日無事,又與三德和尚在寺內暢論技擊。


卻說李德宗胸部受傷,竄出寺外後,直向花縣原籍而奔,胸部受傷既重,步履艱難,五日之後始返李家村。

李德宗髮妻早喪,遺下一女曰李二環,芳年二八,生得姿容秀麗,秋水為神,冰雪為肌,幼隨李德宗習技,精南派拳術。這一日,正在家中練習針線,睹李德宗匆匆而回,面色灰白,氣喘如牛,一入門,頹然臥於榻上,又 復格格而吐,吐出瘀血一堆,其色青黑。

李二環大驚,急抱李德宗而問曰:「爹親何故受此重傷?為仇家所傷乎?」

李德宗略點其首曰:「然。二環,你入房在藥櫃取散瘀止痛藥來。」

二環入房取藥出,李德宗曰:「速取生藕汁等,為父先行止血也。」

二環曰:「是今正月時節,何來生藕。」

李德宗嘆曰:「唉,我方寸已亂,命不久矣。」言罷,滴下兩顆珠淚來。

李二環睹此情形,知道父親傷心已極,掩面而泣。

李德宗驀然醒覺,謂二環曰:「哦,二環,如無生藕汁,可速取童子尿來,不要頭尾。」

二環取盂就鄰家討得童尿一甌,而為李德宗以藥散和尿一飲而盡,臥於榻上休息。俄煩其氣略順,胸部稍覺暢通。

二環跪於李德宗之榻前曰:「爹,究竟誰人下此毒手,請對女兒說知。女兒不肖,當為爹復仇。」

李德宗以手撫其秀髮,凝視其雪白之臉曰:「二環,你無需多此一舉,而再遭仇家之毒手。為父自問橫行大江南北二十餘年,從未逢過對手,不意今日挫於此獠之腳下,我再無面目在江湖上行走矣!」

二環曰:「女兒以前聞爹所說,與西禪寺三德和尚結下仇怨,父之仇人,是否為三德怨尚耶?

李德宗曰:「是童千斤,與三德和尚繫出福建少林之門者也。二環,汝猶記得李巴山伯父否?」

二環曰:「是否小環之父?」

李德宗曰:「虧你尚記得小環。當你五歲時,我曾與你往李巴山伯父處,斯時小環年只四歲耳,迄今忽忽十二載,李巴山伯父之消息渺然,想小環茲已密髮虛鬟,亭亭玉立矣。」

二環曰:「爹為何問起李巴山伯父耶?」

李德宗長噓而嘆曰:「二環,余胸骨已斷三根,已不久於人世,此恨此仇同海樣深,汝之年紀與技擊,都非仇人童千斤與三德和尚之敵。若憑血氣之勇與之相鬥,後果必與父相同,慘遭毒手而犧牲矣!」

二環泣曰:「爹親幸勿作此消極之言,爹親精神尚在,藥石自必有靈也。」

李德宗曰:「二環,你之苦心,為父盡知。為父死後,汝不論至天涯海角,務必要尋得李巴山伯父之蹤跡。」

二環曰:「爹親之意,是否想李巴山伯父為汝復仇也?」

李德宗曰:「然也。李巴山伯父當年與五枚尼姑、白眉道人、至善禪師、馮道德等四人,同赤眉道人學技。為父輩同儕中,可與童千斤、三德和尚對敵者,只汝伯父李巴山一人。」

二環曰:「爹親之言,女兒銘諸肺腑,但願爹親靜心調養,吉人自有天相也。」

李二環盈盈起立,取香燭一束,步至廳中關帝像前,焚香燃燭,泥首而祝曰:「花女李二環叩首於關聖帝君之 前,望帝君庇佑父親傷勢早日痊癒,而我李二環得手刃人童千斤也。

李德宗呻吟而曰:「二環,唉,為父有一言告汝。」

李二環復至榻前,李德宗執其手,泫然流涕曰:「余胸痛甚,病必不起矣。余所繫念者,余死後剩下你零仃一人,而李巴山伯父又復渺無蹤跡,餘死不瞑目者此也。」李二環聞言掩目而泣。

李德宗續曰:「余已測知童千斤之技擊程度矣。此人出自少林,故其拳腳,均為硬橋硬馬,力偉氣雄。若以拳術而論,莫說汝非敵手,即為父亦遜一籌。余熟思之,宜避去對方之長,而攻其之短。憶起十五年前,曾隨李巴山伯父習得一北派拳法,其技曰猴子連環腿,余意授汝已久,此法取於猴子之跳躍而成,其長者在於跳躍靈動迅猛,避童千斤、三德之重沉力道,而攻其之弱點,余今以此技授汝,以備防身,汝勿輕易授人也。」

二環拭淚唯唯。李德宗支榻而起,徐行至廳之正中。李二環立其前,以觀李德宗演技。

李德宗曰:「此腿法一共廿四招。第一招”大鵬展翼”,左右手向外張開,以誘敵進擊。第二招”金雞獨立”,當敵人進擊時,飛起右腿以攻敵人之小腹。第三招”猴子翻身,於第二招發出之後,右腿一著地,左腿從地躍起,一轉身,跟著右腳著地,左腳向後飛起,以踢敵人胸部。李德宗張開兩拳,教李二環練習,捷若猿猴,疾如閃電。李二環聰明伶俐,練習一遍,即能領會。

不料李德宗教至第十八招”葉底穿梭”之時,用力過猛,身體支持不住,大叫一聲,吐出鮮血一大口,暈倒大廳之上。李二環大驚,趨前抱回榻上,灌以薑湯。

良久,李德宗悠然甦醒,搖頭嘆曰:「二環,余以為在死前之一剎那,將此技傳於汝者,不意身體支援不來,半途而廢。汝之猴子連環腿只觀得一半,此命矣!」

二環望見父面色轉白,氣息奄奄,去死不遠矣,搶地而哭。

李德宗徐徐言曰:「二環莫哭。余再思之,為父一生亦太輕薄,內疚於心,應有此報。余死後汝亦不需尋童千斤復仇。」言罷,喉中格格作響,溘然而逝。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李德宗彌留時始覺悟自己行為輕薄,抑亦遲矣。

李二環目睹父親慘死,痛哭一番,早有村中兄弟聞耗畢至,助李二環營葬其父。

窀穸既安,二環衣素服,長跪於其父墓前,誓曰:「爹親靈魂在上,不孝女無德無能,致爹累死,此血海深仇,不孝女粉身碎骨,必為爸爸伸雪。望在天有靈,佑女兒得手刃仇人。」

二環誓畢,痛哭暈絕。 於時黑雲一片,自天空冉冉而過,炫爛陽光,為黑雲所蓋。天昏地黯,日色無光,哀鳥聲聲,一若替此零仃美人,悲其遭遇者。李二環之肝腸,寸寸斷矣。

李德宗既死,李二環在家守孝,日夕痛哭,怔忡不寧,每夕夢見亡父渾身鮮血,佇列床前,大叫痛煞我也。突午夜驚醒,乃黃樑一夢,自是枕邊流淚,濕透羅襟。

七虞既滿之日,李二環在亡父靈前哭奠,乞陰靈保護,誓報大仇。 本想拚著犧牲性命,憑自己力量,前往西禪寺,與童千斤一較高下,繼思亡父臨終遺言,童千斤之技,相當得了,何況有一三德和尚亦屬利害非凡者,近又得一金碧兒為助,若然冒然前往,萬一遭逢童千斤之毒手,隨亡父於九泉之下,己死雖不足惜,但此不共戴天之仇將何以報?

左右思維,得兩條計策。 第一,遵照亡父遺言,找李巴山伯父來,與童千斤、三德和尚對敵。但是,人海茫茫,李巴山伯父之蹤跡何去,實在成問題。第一條計既不能行,乃想到第二條來。自己尚有幾分姿色,為男子者,甚少見色不淫,若果要報父仇,除用美人計惑童千斤,施以暗襲之外,餘無別法,思念父親鞠育之恩,只有犧牲色相矣。意既定,隨即收拾行裝,南下廣州城。
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    第19回 童千斤誤墮美人計 金碧兒香消玉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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