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三日,童千斤突接李巧兒之父李玉庭請柬,置酒於家,以謝童千斤相助之恩。及期,童千斤結束停妥,赴李巧兒家。李玉庭家於西關,廈屋渠渠,亭沼樓台,擅園林之勝。是夕,設宴於西齋。童千斤既至,李玉庭揖之上座,再拜而謝。
席間,李玉庭喟然而嘆曰:「老夫耄矣,只生二女。長女不幸喪於淫僧之手。次女巧兒亦顛沛流離,飽受凌辱,若非童師傅仗義相援,必至暴骨山丘。此恩此德,不知何日得以相報。」
童千斤謝曰:「我少林寺向以濟弱鋤強為宗旨,此我童某人之份內事,李丈此言,殊令童某人慚怍耳。」
李玉庭曰:「童師傅俠骨柔腸,且與小女有肌膚相撫之緣,是以鄙意欲招童師為婿,未知童師傅亦不以小女姿容鄙陋否?」
童千斤曰:「童某人浪跡江湖,四海為家,李丈閥閱之家,深恐高攀不起。且此次援令媛出險,純屬路見不平 拔刀相助,若以此而得贅小姐,江湖人士將以此而笑我也。註:古代貼在門上的功狀,在左的稱為閥,在右的稱為「閱」,閥閱表示貴族之意。
李玉庭曰:「不然,此為我李玉庭之本意。且小女常言,曾與童師傅玉體相依,肌膚相撫,而童師傅又復雄邁過人,得配夫子,三生無憾,萬望童師傅勿卻也。」
童千斤時亦覺得行年廿幾,尚未有家,且李巧兒天生麗質,異香遍體,得配美人,亦稱一樂,當下慨然答允。李玉庭大喜,吩咐侍婢扶李巧兒出。
俄聞後堂環佩鏗鏘,香風微送,履聲細碎,蓮步輕搖。錦帳開處,侍婢兩人,扶李巧兒而出,粉頸低垂,紅暈兩頰,經數日之調養,容光煥發,艷麗非凡,與在關帝廟初見時之憔悴之狀,判若兩人。身御綠色絲綢衫衭,衫長及膝,髮枕長辮,鬢際插一珍珠蝴蝶,燁然生光。
李玉庭曰:「巧兒上前,叩謝童師傅。」
李巧兒婀娜而前,盈盈下拜,嬌聲曰:「多謝童師傅。」
童千斤雖然勇猛,但至此溫柔境界,卻不知所措,心花似怒放而非怒放,若驚惶而非驚惶,吶吶而答曰:「李……小姐多禮。」
李玉庭掀髯吃吃而笑,見此愛女終身有託,其喜可知也。
李巧兒拜畢,轉入後堂。兩人直飲至日落黃昏,李玉庭以翡翠色之玉約指一枚授童千斤,童千斤解下腰間透明綠之玉環作聘禮。兩人既定婚,擇吉日迎娶。童千斤辭別回寺。至方丈室,三德和尚一見童千斤酒氣薰人,喜溢眉宇,咤曰:「咦!師弟,今日何事欣喜若是,而飲醉兩杯也?」
童千斤曰:「哦,余忘記通知師兄,李玉庭請飲耳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李玉庭者,是否李巧兒之父?」
童千斤曰:「然也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如此,則老衲恭喜師弟獲一美麗嬌妻矣。」
童千斤愕然曰:「師兄,消息何得如此靈通,何人通知你者?」
三德和尚曰:「衲觀微知著,早已猜中九分。李巧兒者,與師弟肌膚相觸,玉體相偎,早已天緣注弟定,非師弟莫屬。況今見師弟歸來,喜氣揚眉,是必有莫名喜事,蘊諸心頭者,非師弟之終身大事而何?」
童千斤曰:「三德師兄,近來不特技擊湛深,對於風鑑之學,亦頗研究有素,城隍廟之鬼谷師爺,為之退避三舍矣。」二人相繼哈哈大笑。
註:城隍廟常供奉鬼谷子王禪老祖。
光陰荏苒,匆匆又過兩個月。時維金風飄拂,桂魄初生,李玉庭擇定八月十五日為愛女李巧兒出閣之期,闢西邊書齋,為愛女新房。
是日一早,李府門外,張燈結彩,鼓樂喧鬧。親朋戚友,個個穿紅著綠前來道賀。 是夕,夫妻子交拜既畢,送入洞房。侍婢八人,分執宮燈前導,一路送至西廂新房。房內龍鳳禮燭高燃,燁燁生光,窗外綠葉扶疏,月影照著窗上,錯落有致。
伴嫁娘既退,童千斤燈下看李巧兒,臉若芙蓉,眼如秋水,含情默默,若不勝情。
童千斤至其前,舉手微撫其肩,低聲而曰:「巧兒妹,童某人得配小姐,三生有幸。小姐亦不以我微寒而見棄乎?」
李巧兒輕啟櫻唇,瀝瀝而曰:「千斤哥,儂得你拯出生天,粉身不足以圖報,是以屈居媵妾,奉君箕帚,亦此意耳,又豈有嫌君寒微者乎。」言時香風陣陣,自嬌軀發出。
童千斤頹然欲醉。其醉也非關病酒,李巧兒實有迷人之處耳。
童千斤伸手托李巧兒之香肩,輕移腳步,慢慢行至百葉窗之前,仰首望天。皓魄懸空,天朗無雲,銀河瀉影,天地澄明。月影照李巧兒之面,如月裏嫦娥,今宵謪世。註:皓魄指的是明亮的月色
童千斤大樂,長吁而曰:「美哉月也。」
李巧兒俯首伏於童千斤之懷,嬌聲曰:「天上月圓,人間雙壽,但願儂與郎君,與月一樣永遠團圓耳。」
註:人間雙壽表示白頭偕老之意。
童千斤捧李巧兒之面而吻,忽聞窗外啪的一聲,如有腳步聲在瓦面上奔走者。
此聲輕而微,在普通人之耳朵,實不容易察出。童千斤技擊高強,所謂目觀八面,耳聽四方之人,一聞此聲即知有人在瓦面偵察竊視也。當即撲埋枱前,把袖一拂,吹滅枱上龍鳳燭,房內驟覺黑漆一片。
童千斤吹滅臘燭之後,一手拖著巧兒於床下,就壁上拉下龍泉寶劍一口,掣在手中,閃身於窗後牆隅,靜觀其變。久久卻無動靜。試探頭出窗外以窺,不料頭尚未抬起,猝一聲,一度寒光,直向臉部打來。
童千斤把頭一縮,打一寒噤,寒光從頭頂擦過,拍一聲,一技長約七寸之利匕首,插在背後床沿上,深入二寸,額角之髮被插落十餘根,不禁大駭,暗念此人飛利害,察其手段,非尋常刺客,其為血滴子之流人物乎? 自己雖未知李德宗之手段如何,但觀其出手,為我少林派所不及者,今回掉忌,困處房內,不敢出房,但房外人亦不敢輕率入房,蓋亦恐中伏也。
童千斤匿於房中,回視李巧兒躲於床下,戰慄不已。自念昂藏七尺,學得一副好身手,連一嬌妻庇護無力,任令觳觫床下,空負英雄好漢之名。 我童千斤為少林派健者,豈懼汝李德宗乎?血滴子最利害者,飛劍取人頭而已,極其量有死而已。
註:觳觫即恐懼而顫抖的樣子。
想既定,先來一個投石問路之計。順手取起床側木馬桶之蓋,向窗外猛擲,砰一聲。一度寒光從簷際飛落,迫一聲。童千斤從窗隙外窺,月光澄明之下,咦!又一七寸長之利匕首,插在馬桶蓋之中間,不偏不歪,劍鋒且透過馬桶蓋之背面,突出成寸,其鋒之利, 可以想見。苟或冒昧跳出,利匕首插在頭顱中間,如插馬桶蓋,豈有頭顱不爆裂者。
至是又不敢跳出。 然而困處房中,終非善計。 結果,卒得一策,執起馬桶向窗外一擲,砰一得,連隨一個箭步,飛身隨馬桶而出,疾如鷹隼。
簷際果然又復寒光一度,插在馬桶上。 但童千斤已隨寒光之後,飛身而上對面瓦上,回顧簷際,立著一人。 在月光下,見其人身穿密紐黑綢夜行服裝,身軀高大,前所未曾相識者,心念此豈為李德宗其乎?覺其劍術利害,其技擊亦必有相當造詣者也,當下不敢驚動其人。
但已為其人發覺。 只見其右手一揚,又一度寒光迎面撲來。童千斤舉劍一格,鐺一聲,飛劍打在寶劍上面, 火光拼出,正想轉身奔逃,不料第二第三兩度光連續飛靚。童千斤連忙把頭一縮,避過第二度,第三度卻插在頭髮上,削去頭髮一大幅,幾乎插在頭殼上,間不容發,弄到童千斤無法應付,大驚,即刻轉身飛跑,頭也不敢回,望西禪寺奔來。聞背後哈哈大笑曰:「原來童千斤亦屬紙扎老虎耳。」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14回 求援軍三德仗義 失愛妻千斤飲恨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