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在暮春三月,江南草長,群鶯亂飛。秦淮河畔,柳綠桃紅,夾岸掩映,江南春色,景至艷麗。都人仕女,蕩一葉扁舟,遊於河內,波光水景,令人沉醉。況復娼門金粉,胥聚於是。入夜,笙管喧鬧,歌聲處處,燈光閃爍,上下通明,無謂江南煙花第一勝地也。
斯時也,高天賜與周日青遊於秦淮河畔內。高天賜身著湖水綠長袍,緞面鞋,瓜皮小帽,四十多歲年紀,身材魁梧,一貌堂堂。周日青穿墨綠長袍,亦戴瓜皮帽,二十七八年紀。二人若富家公子模樣,蕩著一花舫,在河畔柳叢中,隨波上下。
高天賜倚於船欄,凝神而聽隔江歌唱後庭之調,忽聞遠處有女子引吭而歌曰:「秦淮花月夜,人醉我獨醒。芒芒此霄壤,憂思誰與竟?戴天之仇未能雪,枉負我輩一群英。吁嗟乎!安得白刃飛霜伸血恨,慰父兮在天之靈。」
歌聲悲越,音調淒涼。高天賜為歌聲所動,淒然起同情之心,詫曰:「秦淮風月之地,金粉爭豔之場,何來此悲涼之意乎?」命艇家沿河溯上,則月色迷離之下,一女子划舟而來。
兩舟既近,高天賜細視該女子,虛環密髮,臉如滿月,長眉入鬢,秋水盈盈,年在二十歲上下,固一絕色女子也,倚舫對月而想,一若幽怨不勝者也。
高天賜貴為九五,後宮佳麗,何止三千,今夜覺得此女艷若天人,為前所未睹。高天賜自念,人謂江南山川毓秀,佳麗獨多,今夕遇此美人,益信此言不謬。當下為此女之美色所惑,目光灼灼而視,忘卻九五之尊矣。
周日青在側睹狀,已知高天賜之意,命艇家回漿,躡於女子之舟之後。 女子似覺有人跟踪,回眸凝視,若不勝情。高天賜大惑,益緊追不捨。 直至河畔留芳仙館,女子翩然而入,身段婀娜,蓮步輕盈。
高天賜喟然而嘆息:「秦淮金粉,猶勝北地胭脂。日青,今夕良辰美景,何不到留芳仙館一遊可乎? 」
周日青曰:「諾。」
二人乃舍舟登陸,泊舟於綠楊樹下,步入留芳仙館。
留芳仙館者,為秦淮河畔有名之妓院。館內樹木扶疏,園林擅勝。高天賜、周日青二人既入館內,早有侍役迎接。
高天賜詢諸侍役曰:「頃間臨流高唱者,何許人也? 」
侍者曰:「此雛剛自南方來,芳名二環,寄藉於本館者也。」
高天賜曰:「你可以為我致此女來乎? 」
侍者欣然而應,轉身離去。俄而環佩鏗鏘,蓮步細碎,李二環入耳,燈光掩映之下,玉立亭亭,漫步至高天賜之前,半身為禮。高天賜一望,果然艷麗,不覺忘形,執二環之手,細細撫摩,軟若柔荑,嘖嘖而嘆。
二環低垂粉頸,嬌羞而言曰:「今夕何幸,得遇官人。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名。」
周日青在旁代答曰:「此順天府高天賜老爺也。高老爺系京中名士,富甲公侯,你可三生有幸,得遇高老爺耳。」
二環心中了然明白,所謂高天賜者,早已得雷洪通知,陳文耀大人處已得密報,皇上化名高天賜,漫遊江南,果然不出所料,風流天子,竟爾溷跡秦淮。當下細看高天賜,果然龍眉鳳目,相貌堂堂,一派雍容華貴氣象,自非普通人所可比擬。芳心暗喜,數月來寄跡勾欄,日夕逡巡秦淮河畔,無非欲一晤天顏,舉嬌軀以獻,待機以消滅少林,以雪此不共戴天之仇也。
當晚,李二環竭力應接,婉戀於高天賜之懷,若小鳥之依人。
高天賜深居御苑,所御者,胥為用勢力徵得之宮娥美女,且婉燕之歡,時遭監視,每一幸臨,宮監徹夜待漏,在龍床帳外,頻呼保重聖躬,如斯環境,雖屬美人在抱,終覺局促不安,怎能如此灑脫,況復彼美麗質天成,嬌痴眷戀。
高天賜有生以來,未嚐過男女間之真樂也,於是緊執李二環之手不放,繼而擁懷,吻其頰,猛嗅其裙下雙鉤,渾忘九五之尊矣。
周日青知其意,為示意於留芳仙館主人,謂高老爺今賞識此女,意欲滅燭留髡也。
館主人曰:「此女來館已三月矣,屬校書性質,從未肯以肉體獻諸客人,我亦不敢作主,請代詢此女。」
於是詢李二環之意,李二環嬌羞以應。高天賜大樂。夜已闌矣,秦淮河畔,聲沉響寂,燈光黯然。名館尋芳人客,各擁所歡,尋求甜密好夢。留芳仙館內之牡丹亭,有二人者,方作鴛鴦比翼,肉體溶成一片。高天賜與李二環方作高唐甜夢也。羅襦既解,雪肌畢呈,漁父揮戈,落血片片。
高天賜大喜曰:「二環,我意青樓妓院,向乏貞人,不意你竟冰清玉潔之處女,殊使我喜出望外也。」
不料李二環突由榻上跳起,俯伏地上,叩首流涕曰:「陛下,恕小女子傲慢無禮,未能承歡。然而小女子之所以然者,陛下其知小女子之苦衷乎?」
高天賜愕然。
李二環曰:「小女子今晚得蒙賞識,真屬三生有幸。陛下,請恕小女子無禮。」
高天賜曰:「朕此次微服南遊,你何由得知? 」
李二環流涕曰:「小女子原是廣東人。廣東有少林寺僧者,曰至善禪師,其徒三德和尚、童千斤、洪熙官、李錦綸等,個個技擊高強,黨徒密布閩粵兩省,恃強凌弱,無惡不作,奴父李德宗慘遭毒手,不共戴天之仇無由昭雪。聞得陛下微服南遊,小女子特自留身以待,望陛下為奴雪此仇,為國家除害耳。
李二環言時,俯伏地上,惶恐流淚。高天賜擁之而起,深吻其頰。珠淚顆顆,滴於高天賜之面。闌閤靜寂,高天賜已忘自己是九五之尊,已為李二環之色所惑。
高天賜深深一吻之後,曰:「少林寺僧徒勢力膨脹,朕已風聞。朕此次南巡之本意,你亦知否?」
李二環婉戀於高天賜之懷,低聲而曰:「不知。」
高天賜曰:「二環你放心,朕已胸有成竹,不過時機未熟耳。朕明日暫離金陵,前赴杭州。你可在此相候,朕將為你伸冤也。」
李二環喜不自勝,默念犧牲肉體,相接龍顏,素心得願,死亦甘償,因而輾轉相就,一直擁抱至天明。
留芳仙館主人,未知此貴客高天賜為當代乾隆皇帝也。朝暾已上,照耀庭院間,燦然作黃金之色。高天賜與李二環訂後會,挈周日清繼續南遊。李二環留於秦淮河畔,以候高天賜之消息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27回 方世玉搭救胡惠乾 至善師宣闡道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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