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三德和尚三下西禪寺之後,終日與童千斤、洪熙官等訓練各門徒技擊。
肇慶城有個絲綢商人日方德者,年已四五十,生有三子,長子曰方孝玉,次子曰方美玉,四十歲時娶一鹽販苗顯之女曰苗翠花以為妾,生一子曰方世玉。
苗顯為少林派中人,故苗翠花得苗顯傳授,武技精通,尤精於內功運氣之術。方世玉幼時,苗翠花教授方世玉技擊,故世玉精武技,且學得其母內功運氣之術,身軀紮實,運氣於全身,遇有大刀砍下,揮臂相迎,毫無所損。
這一日,方世玉隨著其父方德赴金陵,來到廣州,聞得至善禪師在光孝寺教授門徒,大喜,想赴光孝寺拜見師尊,道經上西關,眼見七八個彪形大漢,圍毆一個文弱書生。
此書生年紀只有十八九歲,手無縛雞之力,被眾人圍毆,並無反攻能力,倒僕地上,奄奄一息,彪形大漢尚未住手,拳腳交加,勢將斃命。
方世玉一見,不平之心,油然而起,當即一個箭步,標埋大漢場中,揮拳亂打。
大漢猝遭拳擊,回頭一看,見是一個十四五歲之小童,但拳法相當利害,被打得東歪西倒,眾大漢乃舍書生而圍毆方世玉。
方世玉大顯神威,如虎入羊群。七八名大漢不敵,狼狽飛遁。 方世玉乃將書生救起。
於其時,書生已雙眼瞪直,鮮血滿面。
方世玉年紀雖少,卻具狹義心腸,當即背負書生,由上西關直望石崗街而 來。至西門,驀地看見西禪寺巍然矗立,猛憶起母親苗翠花言,西禪寺內有三德和尚者,為者,為少林寺至善禪師之門徒, 自己之師叔輩也,曷若先行投奔西禪寺內,挽救此書生性命,然後再作打算。想既定,負書生直入大雄寶殿,卻也闐無一人,便轉入方丈室。
早有小沙彌飛報入內,謂有一小童,背負一年少書生,直闖入方丈室。書生鮮血被面,如受重傷者。三德和尚聞報,直出方丈室時,方世玉已置書生於禪床之上,氣息奄奄奄,去死不遠。
三德一見,詫曰:「小朋友,為何抬個病壤書生入到方丈室內,有玷佛門清淨也。」
方世玉見此胖大和尚,不識此人正是三德,忙曰:「大師,我也是少林派嫡裔,苗顯之外孫,苗翠花之子,方世玉是也。頃間行至上西關,看見七八個彪形大漢,圍毆此文弱書生,拳腳交加,奄奄垂斃。我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擊退此七八個大漢,救得此人。尚望大師體念上天好生之德,我佛慈悲之旨,挽救此書生一命,我等感激萬分矣。」
方世玉言來,說話動聽,言詞得體。三德和尚深以為奇。此十四五歲之小童,竟爾心存俠義,且談吐中肯,器宇不凡,當下趨前檢查書生,並為診脈,覺得此人受傷雖重,尚幸六脈完好,並無大礙,取出少林秘傳還魂散,置於書生鼻端,並以薑湯送服。俄見書生面色轉紅,雙眼微翕,伊唔一聲,瞪眼微視。
方世玉喜曰:「謝大師盛德,書生有救矣。」
三德和尚繼續以跌打散瘀藥為書生敷擦胸背各部,書生舉目見三德和尚與方世玉二人,作詫異之色,長聲而嘆,淚汨汨而流。
三德和尚曰:「施主,何事而傷心若是也?」
書生曰:「今日賤軀得救,不致為暴徒毆斃,感激大恩不淺矣。不過大仇未報,奸人高張,綿綿此恨,生不如死也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施主無謂傷心。衲觀你之神色,似有愁情萬斟,蘊在心頭,而未能伸訴者。你試為言之,如衲有餘力可以為你解此厄者,願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書生曰:「此事恐大師亦愛莫能助,除非少林寺至善禪師,方能為我解此厄耳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老實告訴你,衲即三德和尚,至善禪師之大弟子也。施主究竟有何苦衷,即管道來。」
書生聞言,定睛細看三德和尚,色然而喜曰:「大師為三德和尚乎?素仰法名,今日方得識荊。」書生言已,已忘卻本身之痛苦,從榻一躍而起,跪於地上,叩首言曰:「三德大師救我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施主貴姓高名,究竟因何事而遭人圍毆,你且講個明白,衲方有救你之法。」
書生曰:「僕名胡惠乾,新會人也,幼隨父親住於上西關,開設什貨店營生。僕自幼喜讀詩書,不好武技,不料竟因此而受人欺侮,無力還擊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施主所謂暴徒,豈上西關一帶之無賴地痞乎?」
胡惠乾曰:「所謂暴徒者,皆為機紡工人。彼輩自恃有三四千人,組織堂會曰錦綸堂,聘請武當派馮道德徒孫曰張錦洪者,回來教授技擊,學得兩三度散手,便爾目中無人,欺壓鄰里。第二三六七甫以及第一津附近之坊眾,為其凌辱者,已非一日。眾人畏其勢大,均怒而不敢言。家父在第二甫開設昌記什貨店,機紡工人每日均至,賒取貨物,貨款歷久不還。有一晚,錦綸堂中有名牛精桂者,星夜在第三甫廁所大便,要家父親遞草紙一張入廁所。斯時天氣嚴寒,家父卻之。牛精桂因憤怒將家父痛毆一番。不料家父年老體弱,竟因此而喪命於牛精桂之老拳下。我今日到錦綸堂與牛精桂大開交涉,又為其七八人所圍毆。若非這位小哥救我,又隨家父喪命九泉矣,悲哉痛哉。」
方世玉在旁聽見,勃然大怒曰:「豈有此理,青天白日之下,蕩蕩乾坤之中,有此竟毫無理性之人乎!惠乾兄,你即刻帶路前往錦綸堂,等我為你泄此恨,嚴懲此輩暴徒也。」
三德和尚止之曰:「等等,世玉師侄,不要太過心急。事關張錦洪者,為武當派中人,武當派與我少林派,以前是同門,但近來則處於敵對地位,處處與我等作對,若果冒昧前往,一旦發生事端,又多一層怨恨矣。」
方世玉咬牙切齒曰:「如此強橫暴徒,仍合留存於世,國法何在?天理何存?我方世玉最多一死而已,誓必雪此不平之恨也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師侄不必太過生氣,衲本亦脾氣最不好之人,不過此事牽連甚大,理宜禀命至善師尊,聽候老人家裁奪,才為上策也。」
方世玉無法,乃與三德和尚、胡惠乾二人,逕赴光孝寺,謁見至善禪師。 時,至善方趺坐方丈室內,練習吐納之術。
三德和尚行至其前,合什言曰:「師尊在上,今日師賜方世玉帶領一書生叩見師尊,尚望賜予教導。」
至善瞪開法眼,一望看見方世玉年紀只有十四五歲,卻也熊腰虎膀,氣宇不凡。旁立一書生,面青唇白,骨瘦如柴。
至善謂三德和尚曰:「賢徒,誰為你之師侄方世玉也?」
方世玉一聽,不待三德和尚開口,早已一個箭步,行埋至善跟前,撲通一聲,跪在地上,口稱:「師公在上,徒孫方世玉叩見。」
至善見方世玉眉清目秀,是個聰明伶俐之人,心中不禁暗暗讚許,謂方世玉曰:「你是方世玉乎?你之師傅誰人,而稱我為師公?」
方世玉抽出其母苗翠花之信,兩手遞於至善禪師。
至善接信開讀,其信中文曰:「至善師尊大人法座,未挹師顏,時逾多歲,停雲落月,倍切遐思。豚子方孝玉、美玉、世玉三人,宿具慧根,活潑可愛,特懇師尊者賜予收錄門牆,畀將來有所造就,得成正果,靡特吾門之幸,抑亦漢族之福也。徒苗翠花敬上。」
至善禪師看罷苗翠花之信,微微而笑曰:「你是方世玉乎,孝玉與美玉何在?」
方世玉曰:「二兄方隨父親在上西關,不久徒孫自與他等謁見師公也。」
至善禪師一眼望見胡惠乾,曰:「你今日面青唇白,內臟受傷甚重,衲今為你先醫癒傷勢。三德,你在藏櫃內取少林傷藥散來。」
三德和尚轟然而應,乃取藥散予胡惠乾。
胡惠乾吞食之後,跪於至善之前,懇曰:「至善師尊,我亞乾今日有家難歸,前路茫茫,若仍回西關,少不免又遭錦綸堂中人痛毆凌辱。意欲師尊不棄,收錄為徒,救我一命,生生世世,感恩不淺。」
至善詳視胡惠乾曰:「你亦慧根夙具,將來亦有所成。不過練習技擊,只要防護身體之用,不宜用作欺人。你要明白此旨,才可為我少林門下人也。」
胡惠乾唯唯受教。 至善乃叫方世玉回去,叫方孝玉、美玉二人一齊到來光孝寺,擇吉舉行拜師入門之禮,胡惠乾則暫時住在光孝寺內。
及至孝玉、美玉二人到來之後,至善即令大眾門徒轉入後堂內。堂前掛著一匾,上書「忠義堂」三字。正中神桌上,擺著一個木盤,上插紅綠小旗十多枝,刀一把。 正中一座小亭,中間貼著一張紅紙,書有「六祖神」幾個字。
至善禪師披了外袈裟,左腳上穿了一隻芒鞋,頭上紮條紅布帶。黃坤、三德和尚二人裝束,亦如至善一樣。
各人入到忠義堂之後,至善命三德點起元燭香寶,口中喃喃而語,似念經而非念經,似唱詩又非唱詩。至善念完一輪之後,即令新加入少林門徒方孝玉、方美玉、方世玉、胡惠乾四人,跪在神桌之前。
至善取張黃紙,寫了四人姓名,當眾焚燒,又在桌下拉出一雄雞,拔起木盤上單刀,口中唱曰:「今日你四人加入少林寺,應要遵守少林規矩,凡與同門人相見,必須舉起左手,齊平眼眉,此是我少林見面禮。如系自己人,不得同門相鬥,應要互相幫助。本門以打倒清虜,興復漢室為志願,本門秘密,不得向外間洩漏,如有違反誓言,有如此雞。」言罷,突舉起單刀,向雞頭一斬,轟一聲,雄雞已身首異處矣。
至善斬雞頭既訖,方孝玉等四人,齊向至善及黃坤、三德、童千斤、洪熙官、李錦綸、謝亞福、梁亞松等師兄, 下拜八次。於是四人正式為少林門下人。
胡惠乾、方世玉等加入少林之後,至善禪師認為此四人者,天資穎敏,實屬可造之材。尤其胡惠乾飽受凌辱,報仇心切,所以日夕刻苦練技,至善禪師親自教導,技擊大進。
光陰荏苒,不覺一年。至善禪師以離寺日久,亟宜返回福建,主特寺務,召黃坤、三德和尚等而謂之曰:「為師自率領你等蒞粵以來,不覺一年,今日還與你等暫時離別,返回福建矣。你等知少林寺之來歷乎?」
黃坤等應曰:「以前略聽師尊講及,但未知其詳。可否請師尊再詳述一遍,待我等得知清楚也。」
至善曰:「好,衲今再為你等詳述少林寺之來歷,好叫你等不忘少林寺設立之原意也。少林寺原設於河南省少室山,為達摩祖師所創,迄今垂六 百年矣。迄至大明末年,清虜入關,崇皇帝煤山自縊,明朝遺老恥食周粟,紛紛南下,一部逃入少林寺削髮出家,逃避清兵而目,暗中訓練寺僧武技,使成勁旅,恢復明室江山,陰行革命之志。康熙年間,寺中主持曇宗祖師,有一日,步行下山,看見路旁有一丐童,年十四五歲,生得聰明伶俐,體魄雄偉,曇宗祖師見而憐之,收容入寺為小沙彌,教以技擊。丐童曰馬寧兒,果然苦心練技。經過七八年,馬寧兒之技大有進步,寺僧共一百二十八人,馬寧兒之技,位列第七。曇宗祖師時時暗喜其眼力不差,不負其歷年教導苦心也。有一年,西魯夷人叛反,清兵往剿,全軍覆沒。康熙帝出榜招請天下英雄,往西平魯。 班師回國。曇宗祖師,初意原欲揚威域外,以為他日革命之基,自告奮勇,率領寺召集前往,不一年,征服西魯,班師回國。不料因此得到清帝之忌,暗念少林寺和尚一百二十八人,技擊如此利害,若果叛變起來,朝廷無人與敵,清室豈不岌岌可危?因此不特不加賞賜,反而暗懷疾妒之心,密詔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陳文耀,設法消滅我少林寺。陳文耀奉詔南下偵查。是年,馬寧兒擔任點寺中萬年年,不料誤將萬年燈打碎。曇宗祖師責之,馬寧兒恃技自滿,斥駁祖師,祖師赫然震怒,忍痛將其逐出山門。馬寧兒盡將少林寺秘密告於陳文耀,陳文耀大喜,即任馬寧兒為侍衛總領。蓋少林寺內有一秘密隧道,直通後山,斯為曇宗祖師建築,預備必要時由此隧道可以脫出重圍者也。馬寧兒既為陳文耀所用後,竟帶領清兵圍攻少林寺,先將秘密隧道之出口封閉,然後於月黑風高之夜,將少林寺團團圍住,放火焚燒。寺僧於黑夜中為火網所困,無法逃去,走入隧道,不料無路可逃,盡遭焚斃,只得一十八人,為藏經閣門前之一匾跌下所掩蔽,僅以身免,南奔粵省。十八人中有十三人中途餓斃,只得四五人,衲亦其中之一人。少室山少林寺於是蕩然盡毀,數百年古剎,一旦毀於奸仔馬寧兒之手,悲夫!」
至善襌師悵觸當年事,不禁英雄眼淚,落下幾滴。黃坤、三德和尚、洪熙官、童千斤等眾門徒,看見至善悲淒之狀,亦為傷感不已。
方世玉尤憤怒萬分,握拳切齒而言曰:「師尊,陳文耀與馬寧兒現在何處,拙徒不才,寧犧牲性命,誓必殺盡此等奸人,為我少林寺洩恨也。」
至善曰:「賢徒,凡事要謀定而後動,方今我等勢力未充,尚未能與清虜公然作對。衲之所以東奔西跑,訓練你等者,無非希望少林派勢力日漸擴張,一舉而撲滅清虜。於今馬寧兒已死,陳文耀亦年已就木矣,現尚滯留於金陵,清乾隆帝亦知我等為其心頭之大患,故微服南下,揚言探求民間疾苦,實則偵查我少林派秘密,搜羅天下勇士,以與我派作對。白眉道人之首徒高進忠、李巴山之婿雷洪、馮道德之徒方魁等,均為其所招募。乾隆帝之意,以為全國間足資與我派為敵者,為武當派之馮道德為首,是以利用其勢力以消滅我派,江湖人士不明者,以為我少林與武當以前同出一門,為何至今苦苦相鬥,實則武當為清虜所利用而不自知,而我派實則為漢族爭光,不與清虜同矣。」
三德和尚等聆聽至此,個個怒髮衝冠,目眥盡裂。方世玉尤年少氣盛,向至善曰:「師尊所言,高進忠、雷洪、方魁等數人,現在何處?請師尊指示,待拙徒一拳一腳,先行殺盡彼等,消滅我少林派心腹之患也。」
至善曰:「賢徒少安毋燥,你之技尚屬敷淺,恐非此數人敵手。你宜潛心練習技擊,待你學有成就,為師自然指示你收拾彼等也。賢徒們,切宜記師言,小心學技,如有萬分不了之事,即刻派人到福建少林寺報告可也。」
三德和尚等唯唯而應。至善禪師吩咐已畢,日遄返福建,光孝、西禪兩寺事務,交落黃坤與三德和尚二人分別主持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28回 胡惠乾西關復仇,武當張錦洪喪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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