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7/20

第一部 少林恩仇錄 第4回 童千斤下山返鄉 路見不平初探西禪寺


卻說童千斤是廣東旗籍人,家中富有,徒慕少林拳術,故上山習技,五年以来,雖未十分精通, 卻也有相當造詣。

這一日,凡心忽動,思念起家中嬌妻弱子,别離以後,未悉作何情狀,甚甚欲歸,自念上山以来,已歷五載,況且天性好動,困居寺内,愁悶煞人,欲從正門打下山去,卻自顧硬功雖然學得千斤之力,但五百鐵羅漢技擊精通,冒險奔出,又不如竊取通行牌,由後門走出,較為妥當。

註:鐵羅漢為少林寺設下之機關人,即電影中類似十八銅人者,會自動出擊。此是小說,現實中少林寺實無鐵羅漢之物。

這日黃昏時分,少林寺內禪鐘三下,眾僧齊集飯堂。童千斤心想,此時不走,更待何時,連忙奔入臥房,將幾件要用衣服,身旁藏好,就匆匆的向後山的後山門前進。

三德和尚曰:「師弟哪去?可曉得寺門規律,無故不得亂闖。」

童千斤含笑曰:「三德師兄,我奉師尊之命,往後山請番僧波塔和尚到方丈室,有通行牌為證。 」言罷,舉牌以示三德和尚。

三德和尚檢驗無訛,正待放行,忽聞寺內鐘聲大振,有人高叫不要放走童千斤。童千斤一聽,拔步飛跑。三德和尚連忙在軍器架上抽起一柄大砍刀,隨後追至。

童千斤施展輕身功夫,一瞬間已奔至山下,遠遠望見離山門已遠,方幸可以脫此牢籠,忽然背後人厲聲喝曰:「千斤何處去,老衲來拿你!」

童千斤回頭一望,只見至善襌師不知何時已立身後。三德和尚手執砍刀,尚遠離數十丈。論技擊,三德勝千斤,但輕功因三德胖大之故,不及千斤身輕如燕。至善禪師知其然,所以一聞童千斤私逃,特地從後趕至,想把童千斤拿回寺中懲戒。

童千斤一見至善禪師在後,雙膝不禁跪在地上,請罪曰:「小徒瞞師逃遁,罪該萬死。只因妻兒無人照願,昨晚夢見老母身亡,憂心忡忡,是以私逃下山,回家探望慈親,望師尊大發慈悲,原則徒兒。」

斯時,三德和尚亦已奔至,立於其側。至善禪師曰:「千斤,暫且起來,聽我吩咐。你既上有慈母,下有妻兒,容你還家。你須到處不露形跡,善自韜晦,方保無虞,否則將來必有殺身之禍,謹記吾言切勿忘記。」

童千斤感至善師尊臨別贈言,不勝泣淚,尤其在少林寺學技擊中,與三德和尚感情融洽,此刻分離,有些依依惜別之感,然以事在必行,只有滴下兩點離情之淚,叩首再三,然後轉身離去。後來童千斤果然犯了至善禪師臨別之言,好勇鬥狠,為人陰謀擊傷,吐血而殞命。此是後話,暫且不表。

且說三德和尚隨至善襌師返回少林寺之後,童千斤曉行夜宿,不數日,已返回廣州城。

這一日,備辦了酒肉香燭,赴小北門外,祭掃慈親墳墓。中午時分,祭掃已畢,正想拔步回家,路遇觀音廟之前,圍著許多閒人。童千斤好奇心動,細想此處人煙稀少,何來許多閒人聚集,便移步而前,擠入人叢中,一看地上陳著一個艷屍,身上穿一套黑緞圓領簇新衣褲,褲頭帶已斷, 頭上梳著墮馬髻,像是一個新嫁娘裝束,年幾只有二十歲左右,雖然面色灰白,但生得長眉入鬟,鵝蛋臉兒,生前顯然是一個絕色女子,心裡不禁奇怪起來,屍旁放一張木桌,搭著棚屋。

註:簇新,即很新的意思。

註:墮馬髻,又稱為倭墮髻是中國魏晉時期流行的一種婦女髮型。 

註:鬟,婦女頭髮挽成中空環形的一種髮髻。

只聽得三、兩間人談論,有說是謀財害命,有說拒姦致死,議論紛紜,莫衷一是。

未幾,保正拿著一條藤鞭,驅散閒人。接著番禺縣正堂,打著七下銅鑼,坐著四人大轎,一路呼喝而來,帶著一班差役仵工迎面而來。農民梁傑攔轎申冤,梁傑曰:「小人家住小北門,死者是我妻李氏,成婚只有兩個月,夫妻異常親愛,只因日前岳人患病,回岳家探問,一連住了七天,正擬派人去接,忽聽有人來說,觀音廟前有個女屍,像小民之妻,我聽了此言,如晴天霹靂,慌忙走來觀著,果然是民妻李氏。小民即報官請驗,替死者伸冤,還望大老爺明鑑。」

註:正堂,古代的縣官長稱之為正堂。

縣正堂命梁傑站過一旁。仵工上前檢驗一遍,上前跪禀曰:「驗得李梁氏遍身無傷,惟上體淫污狼藉,口中塞有破布一團,實系生前被人輪姦致死。」

註:仵工指的是搬運遺體與棺木的工人。

童千斤生就俠骨熱腸,慣打人間不平事,見此狐疑,怎肯放棄,一路隨著番禺縣正堂回衙。行至衙前,遇著同房兄弟童福。

童福在番禺縣當捕快之職,一見千斤,忙曰:「千斤兄,何時回來,什麼事來到此處?」

童千斤曰:「從福建回來,已三日矣。一別多年,福弟豐姿仍舊也。」

童福當下拉著千斤,挽回家中,留吃晚飯,對飲暢談起來。席間談論起梁李氏輪姦致死一案,童福曰:「就是這件無頭公案,殊令為弟非常辣手。現今雖然由死者梁李氏之夫梁傑懸賞白銀五百兩,追緝兇手,但在郊外四無人煙地方,並無四鄰探問,亦乏線索可尋。」

童千斤曰:「為兄從至善師尊學技五年,粗識武技,雖不敢說力敵萬人,但亦可說得少林弟子,可幫你調查此事。」

童福曰:「縣正堂大人曾訊問死者之父李少銘。據供,三日前,死者曾與其妹李巧兒,手攜燭香,說是出外進香,為母親病體祝福,至夜仍不見二人回家,卻不料發生此事。」

童千斤曰:「然則死者事前曾有說及往何處進香否?」

童福曰:「此則死者一時疏忽,竟未說及,否則自有線索可尋矣。」

童千斤沉吟頃刻,問曰:「方才檢驗時,為兄亦在旁觀看,聽得仵工報告,死者口內塞著一團破布。」

童福曰:「為弟一時糊塗,竟未取得該布,但飲完酒之後,可以同兄前往縣衙,取得該布,互相研究案情也。」

童千斤唯唯。二人繼續開懷暢飲,直到酒醉飯飽,方才撒席。當晚一宿無話。直至翌晨,童福偕童千斤至番禺縣衙門,索取該團塞口布。

童千斤接布在手,仔細端詳五六次,對童福曰:「為兄已有多少把握,不過是否未敢十分斷定,待查明之後再作打算。」

童福大喜,連忙叩謝。童千斤曰:「替死人伸冤,為百姓除害,我輩少林弟子份所應為,福弟又何必客氣若是。」

童千斤由是日起,沿街跴緝,由小北而至大北,由老城而至西關,行了三天,毫無線索,再至五大叢林遊玩, 凡長壽、華林、大佛、光孝等寺,細心偵查,亦無蹤影。

註:跴緝,訪拿、追拿、踩緝 · 查尋緝捕之意。

這一日,來到西門石岡街,看見一所大叢林,寺貌巍峨,禪院深邃,寺外一帶丈許高之圍牆,牆頭上丈出綠蔭蔥蔥,枝葉繁茂。童千斤轉到寺前大門,門外一金字橫匾,題著「西禪古寺」四字。

一入門,四大金剛分列兩旁, 手執琵琶寶劍,青面突眼,頭如斗大。童千斤行入天階,正中為大雄寶殿,左右兩邊為甬道,道口鐵門嚴,莫悉究竟。

註:扃,音ㄐㄩㄥ,門戶之意。

童千斤上前叩左邊鐵門,迫迫兩聲,鐵門開處,走出一個小沙彌,詳視童千斤一遍,問曰:「施主,何事登門?」

童千斤曰:「貴殿主持在否?福建少林寺童千斤求見。」

小沙彌曰:「主持適在方丈室打坐,請施主稍候片晌,待小僧通告可也。」

小沙彌言罷,再把門關閉,童千斤大疑,心念此小沙彌竟如此無禮,一定內有蹊蹺。好,待童某人以冷靜之頭腦,檢視你之鬼蜮行動。

俄聞鐵門呀然再開,一光頭從門內探頭而出,望望童千斤,又復縮回去。未幾,一老僧推門而出,年在六十過外,鶴髮童顏,精神矍鑠,合什言曰:「昨夜看花,朝時鵲至,已預示有貴客會來訪。」

童千斤連忙回禮,口稱豈敢豈敢!老僧延童千斤進入甬道內,迴廊曲折,氣象森嚴,花鳥無聲,禪房寂靜。老僧引童千斤入客堂,分賓主坐下,早有小沙彌獻上香茗。

茶罷,老僧首先問曰:「師侄何日從少林寺回粵,至善師尊有何吩咐?」

童千斤曰:「請問大師是何家派,叫我童千斤做師侄來著?」

老僧曰:「衲法名至虛,與至善師尊同在嵩山少林寺落髮,迄今已五十載矣。自嵩山分手以後,聞得至善主持福建少林寺,山門興旺,香火鼎盛,一別數十寒暑,未悉近況何若。」

童千斤曰:「哦,原來是至虛師叔,多多失敬。至善師尊神情健旺,幸托粗安。」

註:幸托粗安,意即多謝關心,一切安好之意。

至虛曰:「然則今日我師侄駕臨敝殿,有何指教?」

童千斤曰:「數日前,本城發生一件無頭公案。死者為一少婦,據檢驗結果,下體有血污,係生前遭人輪姦致死,而棄屍荒野者。師侄在死者口中,得了一條塞口布, 這條布系百衲僧衣之一角。是以打擾師叔以一查究竟。」

至虛和尚無語,面色微變曰: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我輩外之人,斷不容有此等醜惡之事,抑且師侄也是少林同門,事不關己,慎勿介入俗事以明哲保身之道也。」

童千斤一聞至虛此言,心中了然,即曰:「師叔之言誠是,但師侄個姓好打不平,眼見此等不平之事,有如骨硬在喉,不吐不快,是以冒昧求見,得其中真相。

註:俾,同「使」之意。

至虛聞言怒曰:「然則師侄竟以為敝剎為藏污納垢之地,殺人兇手為敝剎僧人乎?」言罷, 高呼送客。

內廂轉出一個高大僧人,年在二十左右,身軀偉岸,面目兇惡,穿黑麻袈裟,著厚底僧鞋,行至童千斤面前,合什言:「施主請出。」至虛斯時已拂袖而入方丈室。

當此高大僧人合什之際,童千斤但覺其兩拳一揖,一陣狂風向自己摧來,身體搖搖欲跌,差幸馬步尚屬穩健,稍一驚,念此僧掌力相當利害,內家功夫,亦頗得了,與自己比較,真有半斤八兩之比。斯時見此情形,不得不起身辭退。

註:合什,雙手在胸前合掌。

僧人一路送客。轉出迴廊道,童千斤突覺背後一陣狂風吹至,知道有人暗襲,連忙轉身,僧人果舉拳向後心打來。童千斤眼急手快,閃過一旁,馬上出手,使出個雙龍爭珠之勢,用左手中食兩指望準僧人雙眼插來。僧侶把頭一側,避開童千斤攻勢,一卸馬,向下方出手,使個海底撈月,向童千斤腰部插來,想摘取陰囊。

原來這個僧人,見童千斤前來查事,欲下這個殺手,想將童千斤滅口,毀屍滅跡。差幸童千斤亦非弱者,並不招架,急將身體蹲下,起一個旋風掃葉腿,向僧人掃來。該腿腳有千斤之力,猝一聲,僧人連忙退後兩步。

童千斤見一掃不著,突聞內廂履聲雜沓,心想一定是寺僧大隊殺到,自己一人,猛虎難敵猴拳,何況內廂有人奔出,自己雙拳難敵四手,三十六著,走為上著,心念既定,乘僧人退後兩步之際,一轉身拔步向外飛跑,僧人銜尾趕來。

童千斤跑至第二重門時,一鐵禪杖突從門頂,當頭劈下。千斤眼明手快,一閃避過禪杖。有一胖和尚從門上跳下,攔住去路,厲聲呼曰「童千斤往哪裡走,取你狗命!」禪杖再向千斤頭部鏟來。

童千斤手無寸鐵,人急計生,避於門後,一手將鐵門拉下。該鐵門重約五百斤,本不易拉脫者,惟童千斤本來已有千斤之力,更兼斯時蠻性陡起,臂力頓增,鐵門當堂被拉住手中,向胖大和尚,當頭一拍。胖大和尚一縮, 鐵門打在鐵禪杖上,彎曲如弓,其力可想而知也。

胖大和尚既退後,童千斤拚命直衝。將至第一重門時,過一天階,廣四丈許,中植荷花一盆,兩旁伴以紅花,牆邊植槐樹兩株,童千斤見情勢急迫,胖大和尚已趕至,雙手急捧荷盆高舉,向和尚迎頭擲去,以壓來勢。荷花擲和尚不中,呼一聲,擲於地上,當堂粉碎。

註:袤,表土地南北的長度。

一剎那間,童千斤將身一躍,已逃上瓦面。胖和尚隨後跳上。千斤扳取綠瓦,猛擲和尚,且戰且走,轉瞬間竄出寺外,立於圍牆之上,回望胖大和尚,已不見踪。

此人武技高強,我童千斤習技少林寺五歲,尚不足以應付,苟遇別人,今日必不倖免,不禁捏一把汗,從圍牆上跳下石崗街,望惠愛街而行,未幾已至童福家中。
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5回   夜探西禪寺    童千斤鎩羽而歸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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