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安福一行人行至街口,遠遠望見一個黑漆金字招牌,上書「彭館」兩個大字。 白安福即令轎夫抬至彭館門前,肅整衣冠進入館內,遞上錦綸堂柬帖。彭天錫連忙迎接入內,分賓主坐下。
白安福視彭天錫其人,年在四十歲左右,生得腰圓背厚,大眼濃眉,頭如巴斗,身長八尺,威風凜凜,活現一派武人氣概。
兩人坐定,彭天錫首先發言曰:「白師爺爺日駕臨敝館,未悉有何指教?」
白安福曰:「素仰彭師傅大名,如雷灌耳,今日特自造訪,只緣告報告一消息。」
白安福曰:「敝行教師張錦洪,豈非彭師傅之令師姪耶?」
彭天錫曰:「然也。」
白安福曰:「令師侄已為仇家所殺死矣。」
彭天錫一聞,恍如晴天霹靂,愕然曰:「咦!張錦洪師侄究為誰人所傷?」
白安福曰:「胡惠乾與我錦綸堂作對,彭師傅想已聞得此事矣。」
彭天錫曰:「已略聞得此事,但未知詳情。」
白安福曰:「張師傅既為錦綸堂教頭,眼見胡惠乾壓迫我堂中行友,代抱不平,赴西禪寺大興興問罪之師,不料少林禿驢三德和尚等,仗人多欺少,將張師傅毆斃耳!
彭天錫一聽,勃然大怒,從椅上跳起,厲聲而言曰:「豈有此理!少林禿奴,以人多欺人少,竟毆斃我師侄?」
白安福更激一激曰:「彭師傅,不特此也,胡惠乾尚聲言要殺盡武當派中人,為少林派吐氣揚眉也。」
彭天錫一聞此語,更暴吼如雷,舉拳擊桌,砰崩一聲,木桌粉碎,指河北罵曰:「胡惠乾小子,竟敢口出大言,目中無人。我彭天錫誓必捉住你個黃毛小子,碎屍萬段,為師侄張錦洪復仇也!」
白安福至是,知彭天錫已為其所激,肯為錦堂復仇矣,乃命從人取出白銀一千兩,三牲醴酒,花紅砲竹等物,置於桌上,聳肩裂齒而笑曰:「慢來慢來!彭師傅,敝堂值理不成敬意,尚祈笑納,聊表寸心,替敝堂同志申不平之氣,二來替汝師姪報此彌天之仇也!」
彭天錫望見白銀置於桌上,燁然生光,肥雞伏於籠中,交交而鳴,不禁心花怒放,遜謝曰:「咦, 白師爺,不必多禮,盛禮我收下,我彭天錫為人,生平最好打不平,僕必為你出這口惡氣!」
白安福大喜。彭天錫命館役收下禮物,轉入後堂,換過一套密紐黑綢衫衭,胸藏護心鏡,頭束綠縐帶,足登板嘴薄底快鞋,取一五節鋼鞭,挾於身上,與白安福出門,昂然坐在轎上。轎夫三人,一路叱喝行人,望河北而來,渡過珠江,不一刻,已到西關錦綸堂內。
趙顯南、陳玉書二人,肅整衣冠,在門外鞠躬相迎,拱手工揖曰:「今日敝堂得彭師傅駕臨,倍勝榮幸。請入客廳用茶。」一路卻行前導,引入客廳內,分賓主坐下。早有僕役晉上香茗。
趙顯南首先言曰:「敝堂與少林派胡惠乾之事,諒彭師傅已得知清楚矣。」
彭天錫曰:「白師爺已對弟講個明白。少林派兇徒如此蠻橫暴戾,實為天下所不容。兩位大值理請放心,此事盡在我彭天錫身上,但明人不作暗事,請白師爺標貼一長紅,明約胡惠乾比武。」
趙顯南曰:「得彭師傅肯幫忙,敝堂數千行友,感戴大恩不淺矣。」即刻叫白安福寫了長紅一道, 貼於西禪寺門前牆上。
長紅上書曰:「武當山馮道德道人第五弟子彭天錫啟事。查我師侄張錦洪與少林派西禪寺兇徒胡惠乾,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詎料胡惠乾竟自恃人多勢大,將張錦洪慘殺。我彭天鍚特自伸張正義,特約胡惠乾三日後於西關醫靈廟前戲台上比武,一人敵一人,死傷兩不追究。各界人等,尚祈垂察。」
長紅一貼出,早已轟動了全城之人。三德和尚、黃坤、童千斤、洪熙官、方世玉、胡惠乾等討論此事。
三德和尚曰:「彼彭天錫者,雖為馮道德之門徒,但技擊平庸,我睇彼與胡惠乾師弟比較,只屬戰個平手耳。不過據我所知,彭天錫最利害者為一套梅花拳,此拳經彭天錫十年苦練,其鋒利如刀,一共三十六點,專向人家上三路進攻。胡師弟不可不防也。」
黃坤曰:「彭天錫之弱點,在於身軀高大,發拳遲鈍。胡師弟若能避過其梅花掌,向其弱點進攻,未有不戰勝者。」
胡惠乾曰:「承各位師兄指教,小弟豈有不牢記於心!好,諒彼彭天錫者,斷沒有三頭六臂,我胡惠乾又何須畏彼也?」
光陰荏苒,三日之時期已屆。是日上午,醫靈廟前,早已擠滿觀眾,人山人海。戲台上掛滿花紅錦標,台後擺著一個軍器架,插著十八般武器。彭天錫坐於台中,威風凜凜,殺氣騰騰,以俟胡惠幹到來比武。錦綸堂行友千數百人,分佈於醫靈廟前後。太陽正照於醫靈廟前之曠地上,觀眾莫不汗流浹背,祇以參觀兩位大拳師比武,興致勃然,不肯離去也。
將屆午刻,胡惠乾由三德和尚、黃坤、洪熙官、童千斤、方世玉眾師兄弟簇擁之下,坐著三人大 轎,一路望醫靈廟行來。一到廟前,轎夫放下肩輿,胡惠乾從轎內出走。觀眾一見,胡惠乾穿黑色密鈕扣褲,胸藏護心鏡,足登九環劍靴,長辮盤於頂上,以黑綢包裹,身軀瘦弱,精神飽滿。
胡惠乾行至戲台前,聳身一躍,使出少林派輕身功夫,就地跳上戲台口,兩腳趾尖踏在台口木緣,上身向後擺了兩擺,來一個弱柳迎風式。這是少林派的一種規矩。三德和尚等,分別散佈於戲台下之四周,以防不測。
彭天錫陡見一個文弱書生,飛身上台,即從座位跳起,定睛一望,來者是個廿六七歲之少年,身材中等,面龐瘦削,料是胡惠乾無疑,當即喝曰:「來者是否胡惠乾小子?」
胡惠乾答曰:「然也!既知我名,為何助紂為虐,偏幫錦綸堂兇徒與我為敵!你一定壽星公吊頸,嫌命長矣。」
彭天錫大怒曰:「我呸!胡惠乾小子,目無法紀,無故毆傷錦綸堂行友數十人,今日到來送死,取你狗命。」言罷,一個箭步,直埋胡惠乾之前,使出生平絕技梅花掌,左右兩掌齊起,作梅花之狀,向胡惠乾左右兩脅插上。
胡惠乾一退馬,避過其掌,當中飛起右腳,一個少林拳中之魁星踢斗,兜心打上。
彭天錫見胡惠乾肩膊一動,已注意其攻勢,見其右腳飛起,不敢怠慢,右掌順手向胡惠乾之腳一斬,想把胡惠乾之腳斬斷。蓋彭天錫自恃其掌經過十年苦練,鋒利如刀,若果閃避不及,定必為其斬斷也。胡惠乾亦非弱者,見其右掌切來,登時收回右腳,跳出圈外。彭天錫再進馬,又一梅花掌,向胡惠乾胸部鏟上。胡惠乾一分水掌,把彭天錫之花掌消去。
但當胡惠乾之掌,與彭天錫之掌相格時,使胡惠乾暗吃一驚,蓋彭天錫之橋手堅硬如鐵,默念三德和尚與黃坤兩位師兄曾言,彭天錫之梅花掌相當利害,今果然也。若同他硬鬥,相持下去,或遭失敗,我今避免與你正面攻擊,變換手法,向你之弱點進攻,何愁不殺敗你彭天錫也。
想既定,當彭天錫第三次梅花掌發出之際,胡惠乾聳身一跳,竄至彭天錫背後。彭天錫身軀高大,不若胡惠乾之活潑矯捷也,彭天錫見胡惠乾竄至其背後,立即轉身。但胡惠乾竄至其前,揮拳亂擊,兩拳上下左右,密如雨點,若驟雨狂風,落英片片,向彭天錫密襲進擊。
胡惠乾這套少林花拳,弄到彭天錫眼花目暈,力倦筋疲力盡,只有招架之功,並無還手之力。三德和尚在戲台下睹此情形,哈哈大笑,蓋以兩人之技擊推測,胡惠乾已穩操勝券矣。
兩人劇戰良久,由午時直戰至申刻。胡惠乾突從彭天錫背後,一拳向彭天錫背部打上,轟隆一聲,彭天錫招架不及,脊骨當堂打斷。胡惠乾飛起右腿,一腳把彭天錫從戲台上踢落台下,踢於台前石地 上,耳目口鼻鮮血湧出,當堂斃命。
三德和尚、童千斤等一見,拍掌狂呼。方世玉聳身一跳,就地飛身躍上戲台,伸手一拉,將掛在台上之花紅拉下,包住胡惠乾之身,扶下戲台,擁入轎中。方孝玉、李錦綸等取出砲竹,燃燒起來,兵兵 崩崩,一路簇擁著胡惠乾返回西禪寺,好不熱鬧。
且說彭天錫為胡惠乾所擊斃後,趙顯南、陳玉書二人連忙吩咐眾人,將彭天錫屍身扛回錦綸堂內, 具備衣棺,殮葬於大北門外,一面商量對付胡惠乾之策。
白安福曰:「兩位大值理,彭天錫為武當派中之健者,技擊精通,全城拳師,無出其右,尚且不敵。晚生默計,足與胡惠乾對敵者,只有親赴武當山,求馮道德道長設法耳。」
趙顯南、陳玉書二人贊成此議,即刻備辦禮物白銀等,派白安福即日起程,赴武當山報告。
白安福曉行夜宿,兼程並進,不半月,來到武當山下。舉頭望見山上松蔭林密,蒼翠欲滴,山巔龍霧,高插雲霄。白安福循著羊腸小徑,蜿蜒而上,至山腰叢林深處,一道院紅牆綠瓦,巍然矗立。白安福昂然而入,直趨純陽殿上。早有小道僮上前問清來歷。
白安福曰:「馮道德道長在院否,煩代通報一聲,廣東錦綸堂白安福受彭天錫師傅遺命,有要事進謁。」
小道僮乃引白安福入左側客廳坐下,轉入内室。白安福舉頭四望,客廳懸葫蘆一個,寬劍—口,呂純陽真像一幀,武當派開山祖張三豐遺像一幅。廳外樹木扶疏,人聲寂靜,只聞小鳥吱吱而鳴,瀑布淙淙而響。白安福默念此深山道院,隔絕塵寰,洵屬修道之好所在地。
俄聞內室履聲細碎,有人推門而進。一年登六十之老道士,身穿道服,手搖塵拂,須發斑白,精神健旺,體態清瀧,飄飄然有出塵之概。
白安福一見,忙從座間躍起,上前揖曰:「來者豈馮道德道長耶?」
老道士手中拂塵一揮,答曰:「然也,檀越為廣東白安福先生乎?」
白安福曰:「然!」
馮道德曰:「白檀越不遠千里而來,未悉有何貴幹?」
白安福曰:「馮道長第五弟子彭天錫師傅,已為少林派兇徒胡惠幹行兇慘斃。晚生特自到來貴院,報告道長。」
馮道德一聽,愕然曰:「哦,彭天錫慘死矣乎?彼究竟如何死法?白檀越請道其詳。」
白安福曰:「彼胡惠乾者為少林寺至善和尚之門徒,近因小故,將我錦綸堂行友痛毆。首先擊斃道長之徒孫張錦洪師傅,後來彭天錫師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,約胡惠乾於西關靈廟前比武,不料竟為胡惠乾所毆斃。」
馮道德聞言,不禁老淚滴滴而下曰:「嗟乎,彭天錫、張錦洪二人者,雖不足稱為我之得意門徒,然亦苦練成功,為我派中之傑出人物,今竟慘死,枉負我多年訓導苦心矣,悲哉痛哉!」
馮道德尚未說完,突見廳外有少年男子走入,大叫曰:「師傅勿悲!師弟既為少林兇徒慘斃,拙徒不才,願下山為師弟復仇,痛懲少林兇徒,為我武當派吐氣揚眉也。」
馮道德回頭一望,見是第四門徒雷大鵬,沉吟半晌,略搖其頭曰:「唔,大鵬賢徒,你入我武當門下,雖比彭天錫為時過早,但你之技,卻比彭天錫為劣,如下山相鬥,徒自送死耳,你速叫呂英布師兄來此。」
雷大鵬唯唯而退。未幾,呂英布來矣。白安福望見呂英布年在三十六七,身長八尺,偉岸異常,熊腰虎膀,威風凜凜,龍行虎步,至馮道德之前,兩手作揖而曰:「師尊叫拙徒出來,未悉有何吩咐?」
馮道德指白安福,言曰:「此乃白安福先生,廣東錦綸堂師爺也,公頃自廣東來,言你之五師弟彭天錫為少林兇徒胡惠乾所毆斃。」
呂英布一間,兩眼圓瞪,張大血盆之口,作驚駭之色曰:「彭天錫五師弟慘死乎?如何死法?請師尊為我道其詳。」
馮道德曰:「事因張錦洪受聘於錦綸堂為教師,彼胡惠乾因小故與錦綸堂作對,首先毆斃張錦洪及堂友三四十人,彭天錫為張錦洪復仇,約胡惠乾比武,不幸又為其毆斃。」
呂英布聞言,當即頭筋暴現,暴吼如雷,咬牙切齒而詈曰:「至善禿奴與我原屬同門,因何容縱門徒,傷我手足!我呂英布—息尚存,誓報此恨!師尊,我即刻同白師爺下山,與至善禿驢一決雌雄,殺盡此等兇獠也!」
馮道德曰:「好!你之技擊,已有相當造諧,足以應付有餘。不過賢徒須知,拳術比武,首要沉著應戰,發拳鎮定。你之性情略帶魯莽,苟能避去此缺點,何愁戰無不勝也。」
呂英布再揖曰:「謹遵師命,拙徒即日下山去矣。」說罷,轉入内室,收拾行裝,與白安福取道回粵,暫住於錦綸堂之內。
卻說胡惠幹打死彭天錫後,每日仍在上西關錦隆新街晚景圍一帶梭巡,遇見機紡工友,揮拳痛毆,月餘以來,又為胡惠乾擊傷數十名。趙顯南、陳玉書二人無法應付,錦綸堂友,人心惶惶,及見呂英布一到,恍若救星蒞臨,不禁狂喜,即令白安福再貼長紅一紙於西禪寺之前。
其長紅書曰:「查少林派西禪寺兇徒胡惠乾恃強逞兇,慘殺我武當派彭天錫、張錦洪二人。呂英布奉師命下山,特約胡惠乾於三日後在醫靈廟前戲台上比武,生死兩不追究。各界人等,幸祈垂察。武當派馮道德道人第三弟子呂英布啟。」
長紅貼出,又哄動全城之人矣。三德和尚乃召集眾師兄弟在西禪寺會議,討論應付之計。
胡惠乾首先言曰:「各位師兄勿慮。諒彼呂英布者,為一有名無實之徒。我胡惠乾一人,足以對敵有餘也。」
黃坤曰:「否!呂英佈為馮道德第三弟子,硬功技擊固然造詣甚深,内功運氣亦頗利害,師弟慎勿輕視此人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挑!不必懼彼。胡師弟打先,如果不敵,我三德和尚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洪熙官曰:「不可!比武規矩,一人敵一人。若果我等以數人敵一人,雖勝不武,且為江湖人士所恥笑矣。」
童千斤在旁,微笑不言。
三德和尚曰:「童師弟笑而不言,究竟有何妙計,以救此目前之厄?」
童千斤曰:「如此,又令我想起亡妻金碧兒來矣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童師弟,你又想出血滴子飛劍乎?」
童千斤曰:「然也。胡師弟與呂英布比武,勝負未分。若勝,則我童千斤袖手旁觀。若敗,我童千斤可以利用血滴子飛劍之術,以取呂英布性命也。」
黃坤曰:「此計雖好,惟是萬目睽睽,睇見寶劍飛出,人將謂我少林派以暗器傷人矣,實為不妥!」
胡惠乾一躍而起,憤憤然曰:「大丈夫做事,何必畏首畏尾!我胡惠乾頂天立地,何必畏懼—呂英布?拼著犧牲性命,則萬事皆了。」
洪熙官曰:「我有一言,眾師兄弟靜聽。現在先由胡惠乾個人對付呂英布。如果呂英布不出暗器,我等亦無謂破壞江湖規矩。如呂英布以暗器傷人者,請童師弟使出飛劍絕技。未悉眾師兄弟有何意見?」
三德和尚曰:「此言可行。萬一童師弟之飛劍術失敗,我三德和尚還有一對百發百中之鐵鴛鴦也。」
眾人計議既定,三日之期,轉瞬將屆。是日清早,眾人飽食早餐,胡惠乾換上一套黑縐紗武家衫褲,足穿薄底快鞋,頭紮黑綢,胸懸護心鏡,乘著一輛三人大轎,由眾師弟簇擁著,前呼後擁,直望醫靈廟而來。
是日陰雲慘淡,日色無光,似已象徵醫靈廟前戲台上,將有命案發生也。
三人大轎抬到醫靈廟前放下,胡惠乾從轎中走出,抬頭一望,戲台中央早已坐著一位身軀宏偉之彪形大漢。戲台兩側掛上一副紅紙對聯,上面寫著:「剪滅少林伸正義,發揚武術請英雄。」
三德和尚、黄坤、洪熙官、童千斤、方世玉等師兄弟一見此對,皆怒目以對。何物呂英布,竟敢口出大言!公然侮辱我少林派眾英雄。個個咬牙切齒,怒髮衝冠。
胡惠乾睇見呂英佈在台上耀武揚威,早已恨不得一口吞下,復見此對聯,更加怒不可遏,就地一個燕子跳梁方式,兩腳一躍,飛身跳上戲台,一手將「剪減少林伸正義」之對聯撕下。
呂英布喝曰:「何方狂徒,竟敢在此搗亂?」
胡惠乾一個箭步,標埋戲台中央,與呂英布打個照面,相距尚有六七尺,碌圓雙眼,切齒喝曰:「呂英布小子聽著,少林派新會胡惠乾是也,今日特來取你狗命!」
呂英布仰天哈哈大笑曰:「我以為胡惠乾有三頭六臂,原來一個孱弱書生!胡惠乾,明年今日,是你忌辰!」
胡惠乾大怒,先舉左手齊眉,來一個少林派見面禮之後,首先展開攻勢,一進馬,忽奔呂英布身前,右拳一個單龍出海之勢,打落呂英布左乳旁。呂英布將身略閃,避過其拳,跟著左手一個擒拿掌,一手執住胡惠乾之腕,右腳進馬,右臂發出,向胡惠乾之臂一壓。這一路拳法在武當拳中叫做餓虎拉羊,若果胡惠乾手腳略慢,右臂必為其所壓斷。
但胡惠乾亦非弱者,眼明手快,睇見一拳落空,右腕被執,立刻一個坐馬沉踭,擺脫呂英布之手,魁星踢斗連即發生,右腳飛起,向呂英布陰囊兜上。呂英布一退馬,避胡惠乾之腳。胡惠乾左手一 個衝拳,向呂英布迎面打來。呂英布右手—搭,搭住胡惠乾之拳,向下一壓。兩手相觸,搭起一度單手橋。胡惠乾橋手在下,呂英布之橋手在上,兩人爭持不脫。論搭橋手,先講硬功。胡惠乾之硬功,不及呂英布,是故兩橋搭起,胡惠乾有些抵擋不住,想掙脫橋手,又不敢輕舉妄動。蓋橋手既搭成,兩方皆聚精會神,尋對方之弱點以進攻,若先卸橋,容易為對方所乘虚而襲也。
相持良久,胡惠乾雖運用全身氣力於橋上,亦覺漸漸不支,狀頗狼狽。呂英布則微微而笑,一若穩操勝券也者。三德和尚、童千斤等在台下,暗暗為胡惠乾著急,蓋硬功既不及呂英布,則宜避重就輕,發揮自己所長,進攻對方所短,方為上策也。
胡惠乾為聰明人,當此千鈞一髮之際,突然人急計生,右手虚舉一拳。呂英布一下不留神,胡惠乾即卸橋,就地一躍,跳出圈外,暫取守勢,心下自念,精於硬功者,跳縱功夫必非所長,況呂英布身軀粗壯,舉動遲緩,不及自己之身材瘦長削,活潑矯捷,若與你正面相爭,甚難取勝,若以花拳應戰,定必獲勝也。
胡惠乾之花拳,為少林派鎮山拳法中之一,全套共一百零八點,出手敏捷,前後左右,變化無窮。
在芸芸眾師兄弟中,只方世玉與胡惠乾二人精於此拳。至若三德和尚、黃坤、洪熙官等身軀魁梧之人, 不宜於練習花拳也。
胡惠乾當下決意以花拳破呂英布掌法,立即變換手法,一躍跳於呂英布背後,一拳向其背脊骨打上。呂英布一轉身,胡惠乾又跳回其前,呂英布再轉身,胡惠乾又閃於其左,兩拳飛舞,密如雨下,拳法之密,潑水不透,恍若梅朵,又如瑞雪飄飄,拳風虎虎,或虚或實,瞻之在前,忽又在後。呂英布前後左右,竭力應戰,由午時戰至酉刻,勝負未分,殺得地慘天愁,日色無光。
戲台之下,數千觀眾,個個目定神呆,情緒極度緊張,注視二人劇戰,咸謂有生以來,從未見過此劇烈緊張之比武場面者也。
呂英布為胡惠乾之花拳所困,無法解脫,只有招架之功,並無還手之力。但胡惠乾雖然處於有利地位,然亦出盡全身力量,筋疲力盡。童千斤立於台下二丈許之地上,眼看胡惠乾佔得優勢,沾沾而喜。突見呂英布把手一揮,胡惠乾唉喲一聲,右手掩住左臂,跳出圈外,成個撲於戲台之左側。呂英布撲上前,手起拳落,不料其拳尚未打下,陡見白光一閃,直射呂英布咽喉。
呂英布正全神貫注胡惠乾,忽覺寒風襲體,叫聲:「啐!」把頭一側,拳尚未向胡惠乾打下,右臂膊上早已受正一劍,倒退兩步,血涔涔下。
胡惠乾忍痛飛身躍起,跳上半空,兩腳齊飛,使出個鴛鴦連環腿,向呂英布當胸踢上,疾如閃電。呂英布猝不及避,左胸部受正一腳,轟隆一聲,倒撲丈外,腳向上,頭向下,倒撞於台前石地路上,口鼻兩部鮮血汨汨而流。
三德和尚、童千斤等眾師兄弟大喜,一齊飛身躍上台上,擁著胡惠乾而下,扶入轎中,一路歡呼狂叫,直回西禪寺。
錦綸堂眾人上前察看,呂英布奄奄一息,臉色青白。趙顯南指揮眾堂友,抬呂英布返回錦綸堂内置於客廳羅漢床上,取跌打藥為呂英布猛擦胸前。呂英布一手推開,搖頭長嘆三聲,滴下兩點英雄眼淚,望見趙顯南、陳玉書、白安福等各人環立床前,嘆曰:「各位值理,今日我誤中兇徒暗器,身受重傷,去死不遠。尚望各位致言馮道德師尊,為弟報此血海之仇,雪此彌天之恨,我呂英布死亦瞑目矣。 」聲音低而微弱,面青氣促,格格而吐鮮血盈斗,大叫曰:「胡惠乾小子!我……」言至此,已不能繼續,氣絕而亡。
趙顯南等只有搖首嘆息,備辦衣棺,殮葬呂英佈於大北門外,白雲小麓。顏其墓碑曰:「義士呂英布師傅之墓,廣東錦綸堂眾值理立石。」既安窀穸,一面差遣白安福再赴武當山嚮馮道德報告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31回 胡惠乾新會養傷 魏興洪奉命下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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