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白安福謂魏興洪曰:「魏師傅,今日天氣涼爽,正是比武時候。可否前往西禪寺,一挫胡惠乾小子乎?抑或標貼長紅,相約比武乎?」
魏興洪曰:「比武之道,等於兩軍對壘,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,未知對方之虛實,冒昧行事,鮮有不遭失敗者。今夜月黑風高,我親赴西禪寺內一探虛實,然後始定進攻辦法也。」
白安福不敢勉強。是夕,魚更三躍,魏興洪果然改換黑色密鈕扣夜行衣服,足穿薄底快鞋,背負利劍一口,在錦綸堂內,一躍登瓦,穿房越壁,望西禪寺而來。
不一刻,行至西禪寺外。仰望銀河在天,繁星點點,寺內簷牙高啄,禪房櫛比。萬籟俱寂,夜已深沉。魏興洪聳身一跳,躍上大雄寶殿屋脊之上,四周一望,黯然無光,只見寺後藏經閣上,微露燈光。
魏興洪蛇行鼠伏,至藏經閣之前,微聞閣下人語喁喁,潛就閣上百葉窗隙,向下而窺,見間內正聚著二三百人,個個粗衣短服,身材高壯,粗衣短服,環跪地上。閣上高懸一匾,顏曰「忠義堂」三字。 閣後牆上,貼一紅紙條,上書「少林五祖之神位」七字。桌上陳一木斗,上插紅綠小旗,單刀一柄。桌上陳瓜果之類,點元寶香燭,火光熊熊。
魏興洪覺得奇怪,潛伏窺其究竟。忽見一高大和尚,頭扎紅帶,身披袈裟,足踏芒鞋一隻,喃喃而語,並高聲對眾講述少林寺之來歷曰:「少林寺者,前在河南省少室山上。明末清虜入關時,大明皇族及朝廷遺老皇,慘遭清兵殺戮,一部份熱血志士,不甘作亡國奴,遁跡少林寺,削髮為僧,陰行反清復明之革命工作。不料為清虜所忌,派陳文耀率兵圍攻少林寺,利用奸仔馬寧兒引導,將少林寺全間焚毀,
殺斃我同門寺僧一百零九人,只得回十八人死裡逃生,亡命南下。中途飢寒交迫,又斃命十三人。剩得五人,分散各省,宣揚少林拳術,實行反抗清虜,恢復大明江山,即今我所供奉之五祖也。
各位今晚到來參加我少林派,理宜明白此旨。是以我派中秘密不得向外宣泄,如有泄漏,以此為例。」言罷,右手執起木斗上之單刀,左手執住一雄雞,一刀把雞頭斬下。
斯時閣內空氣肅穆,人聲寂靜。突見一人號啕大哭起來,一若傷心至極也者。
和尚曰:「洪熙官師弟,自新會回來之後,未見你號哭半月矣。今晚何故又復悲泣若是?」
洪照官兩手握拳,仰天切齒,淚簌簌而流曰:「三德師兄,為弟全家人口,慘遭清虜殺戮,雖曰我家為洪武皇帝之裔,然而清虜所遇於我者,亦慘且酷也。各位盟兄盟弟手,我洪熙官一息尚存,誓必殺盡清盧及其走狗,爭取漢族之光榮也。」
眾皆轟然而應曰:「謹遵洪師兄之命。」聲音洪偉,恍若雷鳴。
魏興洪在瓦上潛窺,一一入目,了然於心,知所謂少林派者,實為反清復明之革命團體,毋怪皇上微服遊江南,實想招集天下英雄,以與少林派對抗也。曾憶我前日下山,辭別師尊之時,師尊曾囑咐我盡力替朝廷立功,搏得一官半職,以封妻蔭子乎?否!若是,我豈不為清虜之走狗,而與自家漢族人對敵乎?
魏興洪想至此,忽又憬然而悟曰:「我七歲時,親父即已去世,彌留時曾為我改此興洪名字,其曰:「興洪者,興復洪武皇帝之大業也。若我遵師命而與少林派對敵,是為不忠不孝之人矣。」
魏興洪撫摩細視,劍上鎸有「精忠報國」四字。嗟呼!此非亡父之遺物乎?亡父遺言,歷歷在耳。 魏興洪思至此,心坎大受感動。
忽聞閣內三德和尚高聲曰:「各位師弟,現今五祖神前之古樹燭影搖搖,定必有風仔偷竊秘密!」
眾人視桌上之大蠟燭,果然左右搖晃。洪熙官不待三德和尚言畢,早已抽出單刀,就地聳身一躍, 身輕如燕,飛身跳上藏經閣上來,在夜色曦微下,睇見一人伏身瓦上,手執長劍。
洪熙官大喝一聲曰:「武當走狗,竟敢偷窺我門秘密乎?看刀!」言罷,一個箭步,飛身上前,舉起單刀,向魏興洪迎頭斬落,來勢兇猛,疾如閃電。
魏興洪一閃,跳出圈外,高聲叫曰:「好漢且慢動手,小弟有話禀上。」
洪熙官曰:「有何話說?快點直白講來。如有半點虛言,休想逃出此地。
魏興洪曰:「好漢即洪熙官師兄乎?小弟武當山馮道德弟子魏興洪也,今日奉師命下山,報師弟彭天 錫與呂英布之恨……」
洪熙官喝曰:「武當派中人,不念同門之誼,與我派作對。今晚你竟私自窺我門秘密,想必受了清虜利用,陰謀構害我門。今日狹路相逢,休想逃去西禪寺外,看刀!」
洪熙官言未畢,飛身進迫,揮刀攔腰砍去。魏興洪不躲避,拔出寶劍一格,叮鐺一聲,火光迸出,一物墜於瓦面,鏘然作金石音。洪熙官大奇,俯首而視,則手中單刀已為寶劍削去一半截,只剩刀柄拿在手中,大驚,仗著自己武技高強,連忙將刀柄拋離,迫近魏興洪,左手向魏興洪之右手一拍,想搶奪魏興洪之寶劍,右手一拳向魏興洪之肋下揮上。
魏興洪並不還擊,再退後兩步,高聲叫曰:「洪師兄且慢動手,聽弟一言。」
洪熙官喝曰:「魏興洪小子有何話說,即管道來,如有道理,饒你狗命,否則一拳打倒你。」
魏興洪曰:「洪師兄,弟雖為武當派人,馮道德弟子,但忌恨清虜久矣。家祖父魏孝卿,大明忠臣也,官至兵部尚書。清虜入關之後,家祖父南奔百粵,為清兵所獲,瘦病獄中。家父於彌留時,曾以此劍相遺,並囑咐國,勿忘勿怠。此話耿耿於心。今晚聞三德師兄講敘少林派原為反清復明之革命團體,弟始恍然而悟,武當派之行為不當,茲已悔之晚矣。」
洪熙官喜曰:「否!亡羊補牢,猶未晚也。魏師弟以前,未明了兩派之内幕,是又毋怪其然。於今既已明白,師弟又將作何打算?」
魏興洪曰:「洪師兄其亦不以弟愚頑,許我列於少林門下乎?」
洪熙官尚未回答,忽聞屋角有人鼓掌哈哈大笑曰:「兩位師弟之言,衲已靜聽清楚。魏師弟肯棄暗投明,洵屬識時俊傑,不愧天下英雄。今晚適逢其會,我少林門下新兄弟加盟,魏師弟一同隨我入忠義堂內,參加入門大典,至善師尊又多一賢徒矣。」
二人一望,則三德和尚也。星光照落,三德和尚之頭,閃閃生光,其影修長而宏大。
魏興洪揖曰:「蒙三德師兄不棄,許弟加入少林,三生有幸也。理合受弟一拜。」言已,就在瓦上長揖而謝。
於是三人一同跳落天階,入忠義堂内。
魏興洪立於人叢中,照少林寺規矩禮節,參拜五祖,將姓名年歲寫於黃紙上,在神前焚燒,向新舊少林同門互相八拜。禮畢,已是晨雞唱曉,天色曦微。
翌日,魏興洪回錦綸堂。白安福一見,大喜曰:「魏師傅昨晚去哪了,殊令我望眼欲穿也。」
魏興洪走入房中,取出行李,撿回白銀一千兩,置於桌上曰:「白師爺,明人不作暗事,我以前所收貴堂白銀一千兩,茲謹壁還,就此拜別。」
白安福莫明其妙,愕然曰:「魏師父怎麼了,豈敝堂中人開罪於師父乎?」
魏興洪曰:「否!我有我事,白師爺不必多問,不久自知。」言罷,取回行裝,逕奔西禪寺而來。
白安福覺得奇兀,派堂內什役暗隨其後,望見魏興洪直入西禪寺內,即刻奔回錦綸堂報告。白安福一聞,大驚小怪,即刻找得趙顯南、陳玉書兩值理。
趙顯南亦驚曰:「怎麼?今回引蛇入宅拉雞仔矣,如何是好?」
陳玉書曰:「唯今之計,只有再煩白師爺前赴武當山向馮道德報告,聽候老道士定奪。除此之外,別無良策。」
白安福無奈,又再往武當山來,來到山上,晤見馮道德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33回 馮道德初下百粵,至善師兄弟鬩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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