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高進忠自向峨嵋山進發之後,一路上曉行夜宿,度大庾嶺,至武漢,乘舟溯江而上。至白帝城,高進忠捨舟而陸,僱舟於江邊,猝睹一老年尼姑立於岸上,睨之而笑曰:「高施主役役西馳,其將有惡於少林派乎?」
高進忠細視尼姑,年登八十,鶴髮童顏,飄飄然有出塵之概。 自念陌不相識,此老尼姑又何為而知我為高某人,並知我因少林派之事而至此乎?乃上前揖曰:「不敢動問師傅法號,何為而知我為姓高,因少林派之事而至此也?」
尼姑曰:「高施主,老尼望君久矣!老尼本雲南人,雲游至此,掛單於城外白雪庵。施主如想知詳細事由,請隨老尼至庵中一敘。」
高進忠以尼姑面貌慈祥,且欲知其究竟,欣然隨尼姑而行。尼姑步履如飛,高進忠邁開腳步,緊緊追及。
至城西之郊外,綠葉叢中,微露庭宇。穿叢林而過,一古樸之尼庵,巍然而立。尼姑引高進忠入。韋陀殿後,一小天階,修竹數竿,高與簷齊。庵內香煙繚繞,磐魚無聲,風景清幽,洵修道之好所在也。註:洵,真正、確實
尼姑引高進忠進客堂,分賓主坐下。茶罷,高進忠再問曰:「師傅法號,今可見告乎?」
老尼笑曰:「論派別,老尼與你同門。論年輩,老尼為你之師姑。」
高進忠恍然大悟,立即起座拱手曰:「師父莫非五枚師姑耶?久聞師尊白眉道人談及,愧師姪後輩二十載以來,仍未得法顏也。令師姪不解者,師姑因何得知姪今日來此之因?亦知此乃與少林之恩怨乎?」
五大尼姑笑曰:「老尼自幼得異人傳授陰陽神算,證以江湖人士傳聞,謂師侄在廣州與少林派作對,老尼今早心血來潮,捏指一算,知道師侄必經此地,西上峨嵋,是以江邊相候。」
高進忠曰:「然!師姪奉皇上御旨,掃蕩少林兇徒,自感勢力孤單,特自西上峨嵋山,請白眉師尊相助一臂,未知五枚師姑有何吩咐?」
五枚曰:「師侄恕我衝撞一言。嘗聞當今皇上,原屬滿人,而我炎黃華胄,堂堂上國,屈膝滿奴,已屬可恥。少林派者,為大明洪武皇帝遺臣,我漢族革命志士也,其志可嘉,其行可敬,雖然天命乖違,必遭失敗,然師姪身為漢人,為何竟為滿奴之走狗乎?」
高進忠一聞五枚此語,立即離座而起曰:「五枚師姑,何竟出此大逆不道之語乎?師侄與師姑念同門之情,或不致洩露此言,萬一為外人聽見,師姑實犯天條大罪也。」
五枚曰:「老尼有一言,奉勸師侄。如師侄必以少林派為犯下天條而與之作對者,此亦命也,師侄好自為之。」
高進忠曰:「然則師姑之意,將使我從少林派而幹大逆不道之事乎?決計不能。至善禿奴縱容門徒,殺害同門,違抗朝廷,師侄忝食朝廷爵祿,自當為朝廷效命。對於師姑之言,恕師侄無法接受。」
五枚怒曰:「逆畜,目無尊長,竟詆至善師叔為禿奴!若不念白眉師兄面上,我今日必收拾你,快滾!」
高進忠為五枚痛罵一頓,滿面羞愧,本欲發怒,但見五枚師太頭如巴斗雙目炯炯,精神矍鑠,身軀高大,且嘗聞人言,五枚技擊,利害非常,白眉師尊尚且懼她三分,若一動手,定必有礙,迫得忍氣吞聲,悻悻而走。
奔入白帝城內,腹如雷鳴,遠望見十字街頭,酒簾飄揚,乃行前奔入酒家樓內,直上二樓,憑窗一木桌坐下,呼店役取酒餚。在窗外望下,睇見三街六市,人如潮湧,街頭上圍著一大堆人。
人叢中一個彪形大漢,年已三十六七,身穿灰布衫衭,腰束黑布帶,口操江浙口音,自言為江南大俠甘鳳池之徒弟鮑龍也。自幼學拳棍,盡將家財散盡,無以為生,遂致落魄江湖,賣技為活。言罷,耍出一路雙飛盤龍棍,棍法高強,神出鬼沒。
高進忠在窗上下望,暗暗叫好,心中靈機一觸。 此男子之技擊,造詣頗深,於正當用人之際,正可以資幫助 即自懷中掏出白銀五十兩,使店役執送鮑龍。
鮑龍大喜,隨至酒家致謝。高進忠款之上座,洗盞更酌。鮑龍問及高進忠,知為金華鎮千總,不禁暗喜,自問平生以來,從未遇貴人提挈,空懷一身絕技,今得遇此千總大人,以後青雲有路,不難博得一官半職也,因此竭力逢承。
高進忠、鮑龍二人,談及少林派之事。鮑龍曰:「少林派之人可惡已極,弟亦聞之久矣。如不見棄,弟當效犬馬之勞。 」
高進忠曰:「得鮑兄幫忙,十分有幸。但弟尚須赴峨嵋一行,請白眉師尊下山相助也。」
鮑龍曰:「弟四海為家,願隨兄一同前往,拜會白眉師尊也。」
二人暢飲一番,始結數離座,返回舟上,繼續溯江而上。
途中,鮑龍睇見高進忠愁眉不展,問曰:「高兄有何心事,而愁悶於心也?」
高進忠曰:「就是因為少林派之事。余初到白帝城,即遇五枚師姑,竟發出大逆不道之言。身受朝廷爵祿,對此不能漠視,但又不敢惹彼,萬一為皇上所悉,一定兇多吉少,是以愁耳。」
鮑龍曰:「高兄與五枚份屬師叔侄,亦知此老尼之來歴否?」
高進忠曰:「弟雖隨白眉習技多年,但對五枚之事,尚未知也。」
鮑龍道:「弟曾聞江湖人士所言,五枚尼姑者,俗姓呂,其父呂留良,浙江石門縣儒士也。」
高進忠曰:「哦,是即因投書於四川總督岳鍾琪,勸令謀反之呂晚村乎?」
鮑龍曰:「然也。五枚尼姑是呂留良之第四女兒,名呂四娘者。」
高忠進曰:「呂留良於康熙二十年時,已為皇上所誅。其兒子呂葆中,門人嚴鴻逵、沈在寬、黃補庵,其朋友車鼎豐、車鼎賁,滿門皆已抄斬,何得仍遺留此一孽女乎?」
鮑龍曰:「講起呂留良,確屬抵死有餘。他生於崇禎年間,本朝定鼎之後,呂留良始讀書成立,順治年間應試為諸生,嗣經歲科屢試,均得高位,何圖於康熙六年,因考試劣等,憤舉青衿,忽追思明氏,深怨聖望,隱居山林,削髮為份。號明之遺氏,悍戾兇頑,好亂樂禍,著邪書之異說,詆毀聖朝,遂遭逮捕下獄,連誅九族。當呂四娘三歲之時,忽有一老尼姑至浙江吳門縣呂氏之家,求得呂四娘撫養為比丘尼。其謂此女慧根深厚,理宜皈依佛門,使成正果。呂留良許之,老尼攜呂四娘以去,不料翌年呂留良即遭此文字之獄,呂氏骨肉,只留得此呂四娘一人而已。」
高進忠曰:「咦,你老兄雖然武術界中人,但對於文學方面,一似深有研究者,為不可多得之人。」
鮑龍謙謝曰:「此高兄過獎耳。不過弟之家父,亦為浙江諸生。迨至小弟,幼年習文,十八歲以後,改而習武得甘鳳池為師,於今已二十載矣。」
高進忠曰:「五枚尼姑既為逆賊呂留良之裔,於法理應拘拿正法者。鮑兄其肯助弟一臂,以捉此老尼姑,而獲朝廷重賞耶?」
鮑龍想了一想曰:「不可!我與你兩人皆非五枚尼姑之敵手,倘若冒昧行事,適足自其咎耳。此事將來再算可也。」
二人在途中,說話投機,愈形親密。鮑龍是個熱中名利之人,以高進忠貴為千總,且有皇命在身,正好乘機巴結,為朝廷盡一點力量,他日飛黃騰達,光宗耀祖,勝於江湖鬻技多矣。
再過半月,已到峨嵋山下。仰望山上,雲霧重重,月色暗淡,峰巒重疊,樹林深密。兩人遁羊腸小徑,直上山腰。行半日,始遠見萬壑之間,一道院聳然而立。 四周茂林修竹,瀑布淙淙。
二人直入院內,早已有道僮鼓掌相迎曰:「高師兄何來,探望白眉師尊乎?」。
高進忠笑曰:「然也!師尊在院否?」
童子曰:「師尊前月雲遊他處,前日始歸來,現方靜坐於清虛室內,師兄即可入見矣。」
高進忠留鮑龍於客廳,輕步而轉入一處迴廊,則山花迎笑,小鳥吱啁,固是當年景物也。
高進忠直趨清虛室之前頭,一望室內,祇見白眉道人雙膝盤坐蒲團之上,兩手置於腹下,雙目垂閉,鬚髮皤然。一別師尊多年,道貌並無差異。
高進忠未敢驚動,拱手立於室外階上,屏息以俟白眉道人之醒。良久,始見白眉道人雙目徐徐而啟。高進忠大喜,立即走入室內,雙膝跪在蒲團之前,叩首言曰:「師尊在上,弟子高進忠請問師尊安好。」
白眉道人舉頭一望,見高進忠跪在面前,徐徐言曰:「賢徒在浙江金華鎮任事,因何千里至此?」
高進忠曰:「弟子自別師顏,時時恪念師尊臨別贈言,囑咐弟子勉力前程,上報國恩,下撫黎庶。蒙皇上厚恩,得拜千總之職。最近少林寺至善師叔,勾結逆黨,反叛朝廷,縱容門徒三德和尚、胡惠乾、方世玉等,傷斃馮道德師叔門徒多人。弟子不才,受皇上密旨,負責剿滅少林派兇徒。自受命以來,南赴廣州,進攻少林派廣東根據地之西禪寺,不料賊勢浩大,弟子技擊平庸,未足剿滅。特請武當派弟子方魁,前往武當山,請馮道德師叔南來協助,弟子則不元千里,拜謁師尊,尚望師尊速往百粵,解救百萬生靈,弟子感激萬分矣。」
白眉道人曰:「至善師竟敢做此無法無天之事乎?曩年,余與彼同學技於赤眉師尊之時,已知彼賦性暴躁,行為鹵莽,早已料及將來必非正道也,詎竟果然不出餘之意料中也。進忠賢徒,你慧根深厚,將來必成大器,耀祖光宗。你且稍息三數日,余將為你成全此事也。」
赤眉道人者,即當年普陀山一位內功高強之道人,白眉道人、五枚師太、至善禪師與馮道德、李巴山、苗顯等數人曾拜此道人為師,後來各自立門派,白眉道人掌峨嵋派,馮道德掌武當派,而至善禪師則入少室山為僧,執掌少林。後來發生之胡惠乾錦綸堂事變,及西禪寺至虛禪師勾結武當導致武當少林反目成仇,即前已有交待。
話說回頭,高進忠大喜曰:「深謝師尊厚恩。弟子路過白帝城時,曾遇江南大俠甘鳳池之弟子鮑龍,彼肯為我門效力,弟子已帶之回山,目前正候見師尊也。」
白眉道人曰:「鮑龍在此乎?快為余帶彼入來相見也。」
高進忠乃出,引鮑龍同拜於白眉道人法座之下。鮑龍叩首曰:「後學鮑龍,敬候白眉師尊安好?」
白眉道人微微點首,望見鮑龍三十七、八年紀,身材碩壯,氣宇不凡,微笑曰:「鮑師侄夠仗義幫忙拙徒高進忠,老道謹此致謝。師侄可在山上休憩些時,待老道部署各事完畢,一同下山可也。」鮑龍叩謝一番。
高進忠曰:「弟子路經白帝城時,曾遇五枚師姑,勸弟子勿與少林派作對。師尊,五枚師姑之言,究竟有何用意?」
白眉道人微笑曰:「五枚師妹,其亦作逆天之事乎?古語有云,順天者生,逆天者亡。為師年來,默察天下大勢,天命已歸於皇朝。至善何人?竟敢作此逆天之事。五枚師妹豈有不知天命所歸者,不過冀以人力而勝天耳,豈有他哉?」
高進忠曰:「江湖人傳說,謂五枚師姑為逆賊呂留良之女。如其為然,皇朝何不擒正法,以絕禍根也?」
白眉道人曰:「五枚師妹年已老邁,無能為矣,且其豈有不知大明氣數已盡乎?是故五枚師妹定不與至善合流也。彼既不與至善合流,你亦何必作此無意義之事耶?進忠,日已昃矣,速與鮑龍師侄,入內室休憩。」
高進忠諾諾而退。鮑龍直入院後舍內,暫住院中,朝賞岫雲,暮觀山色,轉瞬已過五日。
第六日清早,白眉道人收拾起一切用具,與高進忠、鮑龍二人下山,並有一廿六七歲之少年相隨。
白眉道人謂少年曰:「馬洪過來,老道為你介紹於高師兄也。」
少年上前向高進忠拱手作揖,口稱:「師兄在上,師弟馬洪叩見。」
高進忠還揖。馬洪揖罷,再揖鮑龍。
三人相見既畢,白眉道人曰:「進忠賢徒,馬洪在此已經八年。剛巧你下山後之一年,彼即上山。為人聰明伶俐,八年以來,技擊亦有相當造詣。你下山之後,宜時提挈彼,使在朝廷之上,博得一官半職,庶不負為師一番心血矣。」
高進忠拱手曰:「謹承師命。」
白眉道人再謂馬洪曰:「你技擊已有相當,不過天下間,貌極平庸而身懷絕技者,
為數不少,實不能以貌取人也。所以自今日起,你已踏入塵世,為朝廷做事矣,凡事宜謹慎小心,力求上進,賢徒知否?」
馬洪唯唯以應。自是以後,白眉道人無形中已將馬洪付託高進忠,囑咐其誘掖此子爭取榮寵矣。
高進忠視馬洪,年紀廿許,身材健偉,大眼闊口,國字口面,睹其眉宇間英氣勃勃,亦可造之材也,心中不禁暗喜。
白眉吩咐已畢,囑咐各道僮謹守寺門,率領三人下山而來。
白眉雖然年登八十,身體卻健朗異常,踏在崎嶇小路,其快如飛。 高進忠、鮑龍隨其後。馬洪則肩挑行李,殿後而行,一路望廣東而來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52回 攻打西禪寺 少林再折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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