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善自當日命三德和尚來粵之後,略將少林寺中事務,略事摒擋,然後起程南下,不料至海幢寺,見寺門內外,均有清兵扼守。適是日為三德和尚大鬧海幢寺之後,清兵方在拾殮屍首也。至善禪師遠遠望見暗想海幢寺內,究竟有何變故,豈三德和尚等為清兵圍捕,發生一場大戰乎?乃悄悄回頭,未便闖入寺內,轉而渡珠江,至西關,入長壽寺,果與三德和尚、方世玉、年瑞卿等遇於寺內。
年瑞卿本不識至善者,三德和尚乃為之介紹曰:「此英雄為年羹堯大將軍之哲嗣,江南大俠年瑞卿也。」年瑞卿跪下叩見。
至善禪師喜曰:「年英雄能仗義相助,此我少林之福也。大明江山,復興有望矣。」
至善禪師言罷,向旁一望,不見苗翠花,詫問曰:「咦!方賢徒,汝母親苗翠花何在?」
方世玉一聞說及其母之名,撲通一聲,跪在地上,感觸悲懷,淚如雨下,泣曰:「師尊來遲三日,母親已遭白眉道人毒手,為亂箭射死,魂歸天國!嗟乎!亞玉今已為無母之人矣。」
至善禪師驚曰:「翠花已圓寂矣乎!嗟乎!猶憶翠花者,為吾門不可多得之傑出人物,與胡惠乾、童千斤輩同其短命而死,衲又斷一左臂矣,悲乎!」
蓋至喜禪師以苗翠花為其師弟苗顯之愛女,又曾向自己習技,功夫湛深,一旦死別,雖然六十多歲之高齡和尚,亦不免灑下英雄之淚。
少頃,方世玉悲懷稍止,請命於至善禪師曰:「弟子聞古人有言,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者也。今殺我母親者,為白眉道人。弟子不殺白眉,無以對亡母之靈矣。今晚夜闌人靜,弟子意欲飛身進入官舍,手刃白眉道人,為我亡母復仇。師尊亦諒弟子苦衷也乎?」
至善禪師徐徐搖首曰:「賢徒為母復仇,理所應當。但你之非白眉對手, 此舉足僨事耳。世玉賢徒勿悲,為師自當竭其棉力,為賢徒復仇也。」
註:僨事,即敗事之意。/棉力,指微薄之力。
至善禪師雖為如是言,但仍不能止方世玉憤恨之心也。
是夕,悟法和尚猶未查得三德和尚等行蹤之際,高進忠猶在總督衙門靜候消息。而而總督官舍內,又發生一驚天動地之事矣。
方世玉辭別至善禪師之後,一股怨氣,無從發洩,悶悶而返入禪房宿舍之內。至善禪師與三德和尚、年瑞卿則聚於客廳之上,靜悄悄商酌與武當派比武之計。
至善禪師謂三德和尚曰:「武當派現在廣州者,人數多少?」
三德和尚屈指一算曰:「馮道德弟子方魁與鮑龍二人,為我等所打傷,現尚未痊癒,不能作戰。所餘者,只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高進忠三人耳。 」
年瑞卿曰:「否!以前晚在海幢寺之情形觀之,苗翠花師姐躍上屋瓦之後,又復跌下。吾料彼派中,必有一人精於弋射者,不可不防也。 」
至善禪師曰:「姑不論此人為何,在江湖上老衲未認識者,實有限也。現在先論白眉,彼等亦只得三人耳,衲何畏彼哉?今晚三更前後,衲與你等遁入官舍之內,來一個大反攻,將武當派殲滅之後,乘夜遁回少林寺,清廷官吏莫奈我何也。」
三德和尚聞言,拍掌喜曰:「此法甚妙。我派現在廣州者有四人,而少林寺中還有洪熙官、李錦綸眾師兄弟及數百寺僧。武當派縱有千軍萬馬,亦難攻破也。」
年瑞卿亦贊成此計。至善禪師乃叫三德和尚入禪房內,喚醒方世玉,一同到客廳上集合。至善禪師令各人換轉黑色夜行衣服,並令各人將所有銀兩細軟,分別藏於身上。
各人結束妥當,至善禪師發布命令,三德和尚對敵高進忠,年瑞卿對馮道德,自己則對白眉道人,方世玉四方接應,若果殺敗武當派之後,望東撤退,如果中途沖散,各人奔赴潮州青竹寺內集合。蓋青竹寺之主持,最近從少林寺調來,至善禪師用以策應廣州方面者。主持僧為杏隱大師,少林寺三十六房技擊總教習也。
至善禪師吩咐既定、三德和尚聞得派自己與高進忠對手,大喜曰:「嘻!太好了!此清虜走狗,最陰險而又最狠毒者也,今日遇見本和尚,一禪杖定必送彼歸西,歷年心頭積恨,可以伸雪矣。 」
方世玉則愀然曰:「師尊,白眉道人為弟子殺母仇人,弟子願與對手,不願四方策應。 」
至善禪師曰:「世玉賢徒,現在你之技,尚未及白眉,又焉能冒昧從事,自貽伊戚也。 」
註:自貽伊戚的意思是自己招致禍害或是自尋煩惱之意。
至善禪師終不答應。方世玉鬱鬱不樂,然以師傅有命,不敢不從。
是晚一更前後,城內外居民均已熟睡。萬籟無聲,月色無光,流星幾點。
三德和尚路徑最熟,手執禪杖,一馬當先。年瑞卿則手持利劍。方世玉則改換執單刀。至善禪師執戒刀兩把。
四人跳出長壽寺,望西門行來,則城門已閉。三德和尚先越過濠溝,躍過城垣。三人繼續而過,果然守城清兵,並未發覺。四人直出惠愛街,至總督官舍之後,靜悄悄潛入官舍後花園,潛至西廂,正是高進忠之寢室。
前日,高進忠曾托悟法禪師追查三德和尚之蹤跡,不料剛一查明,尚未發兵圍捕,而至善禪師已捷足而至。
是夕,樵樓打過三鼓,高進忠方在室就寢未酣,朦朧間,室外微有人聲,側耳而聽,突然砰然一聲,室門向外倒下,跳進一和尚,躍至床前,一禪杖向床中打下。高進忠拼命向前一滾,滾落床下,避開三德和尚之禪杖,就地躍起,以頭顱向三德和尚之小腹頂來。三德和尚見一杖落空,立即退馬,避過其頭。室中地方寬敞,窗外星光射進,隱約可見,二人乃在室內大戰起來。
高進忠手無寸鐵,自念床頭懸有利劍一口,時欲迫近床頭,拔出利劍,又恐稍一疏虞,為三德和尚所乘也,乃舉起室中之酸枝椅作武器。三德和尚之禪杖,一個泰山壓頂,迎頭打落。
高進忠舉椅相迎。鐵禪杖打落,轟隆一聲,酸枝椅成張粉碎。高進忠乘此機會一退馬,退近床頭,迅速拉下利劍,向三德和尚胸部刺上。
當二人劇戰之際,首先驚動起隔壁之鮑龍、方魁、佟飛三人。方魁傷勢沉重,雖經多日調養,斯時尚未復元。鮑龍傷勢尚輕,斯時已能起床,一聞高進忠室中有廝殺之聲,大驚,知事變發生於子夜也,喚醒佟飛,各抽寶劍一口,自房中衝出。不料方世玉、
年瑞卿二人,已俟於房外,一見有人衝出,年瑞卿對準來人,一劍斬落。
鮑龍一出房門,忽聞劍風迎頭蓋下,暗叫弊!立即一退馬。年瑞卿追入房內。二人越窗而跳入花園。年瑞卿追入花園。方魁臥病床上,噤不敢動。
方世玉銜尾直追,未及搜索房內,否則方魁一定喪命於其單刀之下也。
鮑龍、佟飛二人逃至花園中,年瑞卿、方世玉二人已追至,二人乃反身應戰。鮑龍之劍,向年瑞卿緊緊迫來。年瑞卿大怒,揮劍相迎。佟飛與方世玉又在那邊廝殺起來。
論技擊,年瑞卿可與馮道德戰個平手,而高鮑龍一籌,況鮑龍在此受傷未癒之後,氣力不免大減,是故僅戰三個回合,已覺氣力不如,手腳略怠慢,為年瑞卿一劍當頭斬落,大叫一聲唉吔,頭顱當堂斬為兩邊,倒斃地上。
年瑞卿回頭一望,則白眉道人、馮道德二人,由西廂方面追來矣。二人皆執單刀,直奔至善禪師。至善手執戒刀兩把,奮勇迎戰。年瑞卿大驚,立即奔上前去,向馮道德一劍刺來。馮道德一轉身,把手中單刀一招。兩件兵器相碰,迸出火光。於是八個人分為四對廝殺。
且說方世玉酣戰佟飛,覺武當派中向無此人,技亦頗不弱也,想知道此人之姓名,以為日後計較,乃聳身跳出圈外,喝曰:「走狗姓甚名誰?方世玉刀下不殺無名之鬼也。 」
佟飛曰:「喔,原來你是腳踢雷老虎之方世玉乎?好,我報上姓名,已嚇壞你!聽著,兩廣總督衙門弓箭手統領,關東佟飛是也!苗翠花死於我利箭之下,你敢在此稱雄耶?」
方世玉不聽猶可,一聞其為弓箭手統領,驀地憶起亡母苗翠花死於亂箭之下,定必此人所為,當堂勃然大怒, 頭髮衝冠,大吼一聲,直衝而前,一刀攔腰斬去。佟飛轉馬以避。兩人又再大戰起來。
方世玉想起亡母被殺之仇,恨不得把佟飛一口吞入肚內,是以愈戰愈勇,一把單刀,上下翻騰,神出鬼沒,在星光黯淡、夜色深沉之總督官舍內,殺得沙塵滾滾,鳥噪音喧。佟飛為方世玉之勇氣所蓋,無法招架,賣個破綻,正想轉馬退走。方世玉看個親切,一刀向佟飛左肩膊砍落。佟飛閃避不及,狂叫一聲,仰面而倒,鮮血直噴。方世玉再進馬,使個秋風掃落葉之勢,一腿掃在佟飛身上,掃離丈外,當堂斃命。蓋方世玉此時,憤恨至於極點矣。
方世玉既殺斃佟飛之後,轉入裡面,於夜色迷茫之中,睹一高髻道士,正與至善禪師劇戰,定睛細看,則白眉道人也。仇人見面分外眼明。方世玉舞起單刀,直衝前去。師徒兩人,前後夾攻著白眉道人。
混戰良久,總督官舍內外衛兵,早已號角齊鳴。四方八面之清兵,蜂擁而至。火把照耀,明朗如同白晝。喊殺連天,驚動全城。
至善禪師力戰白眉道人,未分勝負,睇見情勢危急,明白大勢而去,留戀無益,一個箭步,跳出圈外,狂嘯一聲,聳身跳上瓦面。此一嘯也,如飛鴻乍驚,震動遠近,為少林派撤退之暗號也。
三德和尚時方與高進忠劇戰,聞至善襌師之嘯聲,亦躍出圈外,望東而奔。方世玉、年瑞卿二人見至善襌師撤退,亦躍上瓦面,一齊望東郊而走。
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高進忠三人銜尾直追,至大東門,眼見至善禪師等在夜色深沉中向前而奔,其快如飛,轉瞬失其所在,三人迫得返回官舍。
至官舍頭門側之花園內,一人躺臥地上,鮮血遍地。高進忠大驚,伏視之,則佟飛屍首也,驚叫曰: 「糟!此佟飛也!慘遭少林兇徒毒手矣。」
白眉道人、馮道德二人趨前而視,果為佟飛,為單刀所砍斃,死狀殊慘,但以並無師徒關係,只是搖頭嘆息而已。
再行至西廂對面之草地上,又見一人僵臥地上。嗟夫,此鮑龍也!頭顱被砍為兩邊,血肉模糊,斃命已久。
高進忠至此,怒恨異常,蓋鮑龍者,雖不屬同門,卻也是同志道合,共效皇朝之人,一旦喪命,其悲哀之 情自比甚飛為甚也。
馮道德看見鮑龍屍首,驚曰:「鮑龍非臥病在床者乎,胡為乎而斃命於是?方魁亦是臨病在床者。鮑龍既遭毒手,則方魁又豈能幸免哉!」乃飛奔而至內廂,搶入臥室,高叫方魁。
方魁顫聲而應,其聲發自床下。馮道德叫曰:「方魁賢徒出來,少林兇已去矣。」言畢,只見床下床布微動一黑影蠕蠕爬出,則方魁也。蓋其驚極,恐少林派中搜索而至,無法抵抗,故躲入床下以避也。
方魁既爬出,見為馮道德,立即跪於其前,驚魂未定,叫曰:「師尊救我,險些兒弟子已魂歸天國矣。鮑龍兄出外應戰,現方如何?」
馮道德曰:「鮑龍乎?已慘遭少林派之毒手矣。」
方魁聞之,當堂目定神呆,良久始泣曰:「嗟夫!鮑龍已殉難也乎?鮑兄為技擊界中不可多得之英雄,竟喪身於此,惜哉!」
馮道德曰:「賢徒無恙否?」
方魁曰:「幸賴師尊福庇,少林兇徒,在匆忙間尚未及搜索床中,否則殆矣。」
馮道德乃扶方魁仍安臥床上,出與白眉道人、高進忠等討論此事。衙役早已將鮑龍、佟飛二人屍首抬入花廳,一直擾攘至天明。
馮道德曰:「少林派兇徒如此兇悍,仍不畏死,實屬罪無可逭。理宜直搗少林寺,一雪此仇也。」
白眉道人曰:「為兄早已想到,但我派人士,佟飛、鮑龍二人未死,實力尚感不足,於今二人已死,力量更覺單薄。少林寺人馬眾多,實不容小覷。」
高進忠曰:「師尊,峨嵋山上,尚有師弟多人,個個追隨師尊多年,技擊不弱。可否請師尊揮函一封,待弟子再度西上峨嵋,令彼等速來相助,更配合皇朝官兵,大興掃蕩,又何畏少林派兇徒強悍哉?」
白眉道人曰:「現今峨嵋山上,貧道有門徒兩名,一叫李明孝,一日胡德盛。斯兩人者,於高賢徒下山之後,方才上山,學技雖然日淺,卻也聰明絕頂,此堪用也。今日我派自佟飛、鮑龍死後,方魁亦臥病在床未癒。審察少林派實力不弱,若想制勝,一定須衲西上一行矣。」
高進忠曰:「前日,曾大人嘗再三敦促,務於最短期間之內,消滅少林兇徒。若曠日持久,誠恐少林兇徒又在廣州肆虐,斯時皇上若知此事,弟子不免有些不妙也。」
馮道德曰:「否!余以為少林派兇徒在海幢寺一役之後,遁赴長壽寺,及聞得我輩圍捕消息,乃先下手為強,突襲我等。 如今既然殺斃鮑龍,必不敢再在廣州立足,遁回福建少林去矣。」
白眉道人拈鬚微笑曰:「道德師弟之言是也。為師亦敢斷定彼輩於 三個月內,不敢再在廣州肆虐。彼豈不知有我白眉道人在此乎?」
高進忠曰:「如此,但請師父沿途保重,早去早回也。」
白眉道人乃收拾行裝,背上寶劍,取道粵北、武漢,乘舟溯江,西上蜀省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65回 方世玉尋仇 三強力戰白眉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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