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分兩頭,且說少林派各人,當晚自總督官舍竄出之後,四人分頭向東而行,一路望潮洲青竹寺而來。數日後,年瑞卿、三德和尚皆到,獨不見方世玉踪跡。
至善禪師大疑,默念當晚在官舍內劇戰,方世玉固安然無恙也 其並非為武當派所也明矣,但因何尚未依約而到此間聚會乎?」
三德和尚曰:「師尊,我料方師弟一定中途返回廣州無疑矣。」
至善禪師曰:「三德賢徒,你何所見而云然也?」
三德和尚曰:「自苗翠花師姐慘遭白眉毒手之後,屢次請求師尊之前,獨自刺殺白眉,為師尊所不許,其心早已憤懣萬分矣。今日不見其回來,一定潛返廣州,為亡母復仇矣。」年瑞卿曰:「然也。當晚在長壽寺內,方世玉師弟即滿面憤恨之色。三德大師之言是也。」
至善襌師略一沉吟,亦覺其言有理,乃曰:「若是,為師甚為亞玉擔憂。亞玉年少氣盛,且技擊不及白眉也。此行兇多吉少。衲之門徒中,亞玉聰明伶俐,最得衲之鍾愛,衲尚擬於百年圓寂之前,將生平所學,傳於亞玉,
今若挺而走險,必遭白眉毒手也。」言罷,為之惆悵不已
三德和尚曰:「方師弟與衲同生共死,情逾骨肉。弟子不才,寧願折返廣州,尋找方師弟蹤跡,未審師父意下如何?」
年瑞卿曰:「年某人亦願與三德大師一同前往,相助一臂如何?」
至善禪師曰:「你兩人前往亦可。衲料武當派中,為我等殺斃鮑龍、佟飛後,只得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高進忠三人耳,實力微薄,暫未敢來犯少林寺。衲則可以從容手佈置,擺下一個天羅地網,以待武當派之來犯。你二人路上小心,如查得亞玉蹤跡,務宜盡早趕回福建,以應付武當派大戰也。」
三德和尚唯唯而應,又與年瑞卿二人循博羅原道,先返石龍,一路追踪而回廣州長壽寺,問諸寺中僧人,則方世玉果有回來,但離去已經兩日,不知去向。三德和尚大憂。
年瑞卿則心思比較精密,乃曰:「方師弟這次回來,一定刺殺白眉。查得白眉踪跡,自然查得方師弟之行蹤也。」
二人乃潛探白眉,果知白眉已離開廣州北上。年瑞卿憬然悟曰:「得之矣,方師弟一定追踪白眉北上也。」乃與三德和尚二人,從陸路乃赴粵北。方世玉究竟何去?果然不出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所料。
且說方世玉當晚由總督官舍竄出之後,向大東門而奔,跳過城垣,向東郊直走。夜色蒼茫之中,遠見至善禪師在前行去,相追可有半里之遙。
方世玉原想依其師所囑,到潮洲青竹寺杏隱大師處集合,同返福建。正行之間,忽然一轉念及母親苗翠花之死,雖然殺得佟飛以洩心頭之恨,但其主要兇手,實為白妖道者也。如果今日隨至善師尊回少林,則此後悠悠歲月當中,只有等候白眉妖道之到來。若白眉妖道不來,則我之血海深仇,其亦沉於海底,永不能報矣!嗟乎!使我方世玉中途折回,誓斬此老妖道。若果至善師父知道我存有此心,一定又不准回去矣。不若靜悄悄溜回頭,跑回廣州,拚此性命,以報殺母之仇。事若成功,再回少林未晚。事若失敗,最多有死而已。母仇不得報,尚有何面目以見人乎?
方世玉想既定,立即緩步而行。至善禪師其行如飛,轉瞬間愈去愈遠,已失其所在。方世玉長噓一口氣,就路旁大榕樹下休息,坐著樹根,斜倚樹幹,仰望樹葉濃蔭,黑漆一團。
俄而東方天際微白,太陽光從地平線上,映射出來,霞光萬度。雲頭由黑而青,由青而紅,絢爛成五彩之色。大自然之美,禿古今中外畫家之筆,亦無法描摹刻畫於萬一也。
曉風飄拂,樹葉簌簌而落。小鳥吱吱而叫,隨母相輔而飛。母子之愛,恰然極樂。
方世玉冥然而思,暗泣曰:「嗟夫!觀小鳥而思亡母之慈。樹欲靜而風不息, 我方世玉今生已為無母之人矣。白眉妖道,何怨何仇,何為而使我至於此狀乎!」
方世玉倚於樹下,忽然號啕大哭。哭聲震天,驚動山岳,尚幸為時尚早,四野無人。方世玉哭了一會,忽自顧身上衣服,染滿血漬,乃將血衣脫下,拋入小河內,望廣州城頹然而行,繞道而回長壽寺,匿於寺內之藏經閣上。
是晚,三鼓前後,方世玉佩起單刀,再度潛入總督官舍之內,躡足而至西廂。聞得廂內有數人談話,側耳而聽,則正白眉道人、馮道德、高進忠三人詳談西上四川峨嵋山之時也。
方世玉見三人在此,未敢下手,及聞得白眉道人明早起程,心生一計,立即奔回長壽寺,收拾行裝,決定暗隨白眉之後,伺機襲擊。恐白眉認得其盧山真面目也,取少林金瘡膏藥一大貼,貼於其左頰。膏藥之大逾四方寸,半邊面為其所掩。持燭於 水以自照,果然形態全非。大喜,休息片刻。翌早,背上行囊單刀,竄出北郊,以候白眉道人之來到,蓋方世玉聞得白眉道人取陸路先赴粵北也。
方世玉隱於北郊之樹叢中,遠望大路之上,行人擁攘而過,終未見白眉道人之踪影,心殊焦急。將至辰末卯初,百數十丈外,隱約見一白髮高髻之老道士,冉冉而來,諦視之,果然白眉道人也。
白眉道人身穿八卦道袍,手掛塵拂,背負寶劍一口,精神矍鑠,健步如飛。方世玉大喜,屏息不動,俟其行過從樹叢跳出,追踪而行,相距四五十丈之遙。白眉並未知有人跟踪,俟機暗害也。
兩人望北而行,直至日暮,望見前面五里左右,有一市集,炊煙四起,市肆繁盛。 白眉道人直入市內。一大廈當道而立,大廈為園林景色,門前懸兩匾額,一曰停雲客寓,一日招待士商,蓋此廈為富紳徐鴻謀之物業,徐鴻謀死後,其後人不克守成,家財盡散,將此廈轉手於人。以斯地扼粵北交通之要道也,人乃以之改營客寓,招待過往商賈及赴京應考之士子。
白眉道人亦投宿其內,居於西邊之一廳。廳外花木扶疏,景色幽美。方世玉隨之而入宿其中,居於東廳,與白眉道人之廳,遙遙相對。蓋其時,方世玉之面為大膏藥所貼,本來面目遮掩一半,他人以為其面部或生牙瘡耳。且其衣縐金袍,腰束文綃帶,全用金絲鑲製,華貴異常,當時之王孫公子,多束此帶。腰佩單刀,若不識者,固以為其武官之公子,北上探親。
而白眉道人亦不以為意,以為此乃普通過往客人,未知黃雀在其後也。
兩人既投入停雲客寓之後,侍役晉上晚餐。方世玉時於廳內窗隙,潛望對廳。兩廳之間,中隔小花圃,一假石山,以是對於西廳,可約略望見。是以白眉道人之一舉一動,已暗中為方世玉所監視,但未敢即時下手者,蓋知白眉道人之內家功夫,比自己還利害,恐一刀不能制其死命,則打草驚蛇,反為不美也,因此乃俟隙而動。
晚餐過後,天幕漸漸低垂,花園內藉著幾點星光,約略可辨景物。方世玉執起單刀,取布細細揩拭,光芒回照,鋒利無匹,默念今晚四鼓,白眉道人熟睡之後,潛入其廳,一刀兩段,了卻心頭之恨,報亡母血海之仇。乃立廳中,舉刀望天而祝曰:「亡母在天有靈,佑兒今晚得殺仇人,不孝兒死亦瞑目矣。」
祝罷,又復就窗隙潛視白眉,則廳門緊閉,聲音沉寂,客寓中人皆睡熟。園內花影樹蔭,鋪在地上。一彎新月,斜掛屋角,景色乃至幽茜。側耳而聽,樵樓方報二鼓,為時過早也。坐廳中以候,前塵影事,乃一一兜上心頭。念及其亡母之聲音笑貌,宛如猶在眼前也,乃又伏桌而泣。泣已,又復起潛望,望樵樓之擊柝者,遲遲未報四鼓也。
久久,夜色愈闌。 大約在丑寅之間,方世玉念時候已到,雄心突起,脫下縐紗長袍,換上黑衣短衫衭,文綃帶仍束腰間,足踏九環劍履,用縐紗帶將長辮束在頭上,拿起單刀。潛開廳門,左右而望,萬籟無聲,闐無一人,乃躡足越過花圃,直趨西廳。側耳聞廳內,微聞噓氣之聲,乃伸舌頭吮於紙窗之上,鑽一小孔,就小孔而窺廳內。
註:夜闌,表示深夜。
月色微微透進,廳內陳桌椅數事。廳之近牆處陳擺一榻,白眉道人正在榻上盤膝而睡,羅帳未垂,寶劍掛於帳鉤。氣息噓噓,發自白眉道人之鼻。
方世玉自念,此老妖道竟盤膝而睡覺乎?今晚遇我,老妖道無倖免矣。乃右手緊執單刀,口中先作貓叫,喵喵連聲,左手抓窗,沙沙作響,以試白眉道人。再就小孔而窺廳內。白眉道人盤膝閉目如故,未為貓聲所驚醒也。
方世玉仍未敢破窗而入,視廳前花圃,有小石塊,俯而拾之,向廳門投去,砰一聲,此投石問路之計去,砰一聲,此投石問路之計也,試驗廳中人驚覺與否。白眉道人仍兀坐不動。
方世玉暗喜,仰首暗祝曰:「亡母在天有靈,白眉妖道果然渴睡如死,血海深仇,今夜得以伸雪矣。」
正想舉刀抽其窗,忽見東廂回欄花陰間,有黑影一晃,奔入樹叢而沒。方世玉大驚,追前察視,闐然無人, 只是花砌間小蟲,唧唧而鳴。
方世玉復仇心切,不暇顧及此黑影是何等樣人,仍復躡足行近窗下,則白妖道人仍是熟睡如故也。方世玉舉刀向窗,靜悄悄將紙窗戮破,伸手進窗內,將窗門洞開。幸喜白眉道人尚未醒來。
方世玉右手把單刀一按,聳身由窗口標入廳內白眉道人床前,一刀向正其頭上天靈蓋砍下。轟一聲,如斬巨石,絲毫無損。大驚,正想拔步回身飛跑,白眉道人已大喝一聲,從床上一躍而起,喝曰:「兇徒哪裡走?」赤手直奔方世玉。
方世玉以一刀雖中,卻未傷及其頭也,知此老道人之內家運氣功夫,已達爐火純青矣。方世玉自幼為其母苗翠花日夜鍛煉,亦諳此金鐘罩鐵布衫之功夫,但時日尚淺,未及白眉道人利害耳。
斯時,白眉道人已撲至方世玉之前,飛起右腳,一個魁星踢斗之勢,向方世玉下部踢來,方世玉正想閃避,已來不及,只得轉馬以迎。白眉道人之腳,乃打在方世玉之左股上。 白眉道人之腳力,力大如牛,方世玉無法支持,為其一踢,當堂倒撲十丈以外,撞擊於椅角。尚幸方世玉肌肉曾受苦練,銅皮鐵骨,雖無損傷,但已疼痛非常。
白眉道人一見方世玉撲倒,再進馬,正想加上一腳,忽覺窗外一度白光向其咽喉刺來。白眉道人大驚,連忙向左而避。蓋白眉道人之內功,兩眼咽喉下陰等部未能抵禦利劍之刺擊者也。
白眉道人避過此白光,則一人立於其前,身材高大,手執利劍。廳中有些少星光,隱約間見此人甚面善,一時未憶及在何處會面。白眉道人當時已無暇問及其貴姓大名,以其人能向自己之咽喉刺擊也,則此人並非弱者無疑,不敢怠慢,再退馬,退至床上,就帳鉤上抽下寶劍迎戰。 兩人就在廳內大戰起來。
方世玉正覺奇怪,窗外忽又跳進一人,大叫曰:「方師弟休慌,三德師兄在此!」
方世玉恍若大夢初覺,莫明其妙,三德師兄為何知己到此行剌白眉妖道乎? 但在此緊要關頭,已經無暇再問,勉強掙扎而起。
三德和尚右手執鐵禪杖,左手把方世玉攔腰一抱,成個抱起,奔到廳門,一腳,砰彭一聲,將廳門當堂打爛,竄出窗外,置方世玉於大湖石山,曰:「方師弟在此休息,我協助年兄在白眉妖道去也。」言罷,掄起禪更,又復搶入廳中。
時則年瑞卿苦戰白眉道人不下。蓋年瑞卿之技擊雖然高強,終不若白眉道人之內外功均達爐火純青之候也。三德和尚既搶入廳中,舞動禪杖,向白眉道人腦後打落。 白眉道人前後應戰,招架不易,突然跳出圈外,聳身竄出西廳,直奔花圃。二人不捨,銜尾追出。白眉道人見二人緊追不捨,返身應戰。
年瑞卿之劍,招招向白眉道人之咽喉刺來。三德和尚之鐵禪杖,則處處向白眉道人之下陰鏟上。兩處重要部份,皆非內功所能運氣者。三人劇戰良久,未分勝負。
且說方世玉為白眉道人一腳踢在股上,差幸自幼苦練內功,造就一副銅皮鐵骨,但白眉道人之腳利害非常,是故仍有痛苦,不過此痛苦並無大礙,休息一頓之後,漸覺精神恢復,又執起單刀,加入戰團。
三人品字形包圍白眉道人。三種兵器如雨般打下,密不透風。白眉道人技擊雖強,究竟寡不敵眾,況且江 南大俠年瑞卿之技,實與馮道德不相伯仲,只差白眉道人一級耳。加上三德和尚與方世玉二人,白眉乃漸覺不支,不過經驗豐富,能夠鎮定應付,心中自念情勢惡劣,若不三十六著走為上策,則六十年橫行大江南北之英名,將為三個少林小子所打倒。
不只如此,年瑞卿與三德和尚之兵器,處處向自己之要害進擊,稍一不慎,老命定必斷送。於是窺著方世玉之實力最弱,蓋其技雖好,究因曾受一腳也,乃奮起神威,大吼一聲,一劍向方世玉咽喉刺來。
方世玉一閃, 白眉道人乘機一躍,跳出圈外,再躍而跳上瓦上,三躍而失其蹤跡,其快如飛。三人直追上瓦面,尚遠遠望見一黑影,向北方郊外直奔,夜色蒼茫中,入於樹蔭叢中而沒。
方世玉大恨曰:「惜哉!匆忙間一刀誤斬其鐵頭,而不向其咽喉戳去。此我亞玉經驗未豐,應付未能鎮定之過也。」
年瑞卿曰:「方師弟,我等自由廣州跟踪到此,窺視已久矣。當方師弟扮作貓叫之聲,此為江湖人士探問虛實之情,白眉妖道為老於江湖者,豈有不知之理。其所以發出噓噓之氣息,故作入睡者也,此誘敵之法,方師弟復仇心切,豈真謂白眉妖道熟睡乎?尚幸師弟技擊不弱,否則定遭妖道毒手也。」
方世玉曰:「原來二位師兄,已由廣州跟蹤至此也耶?胡為不協同誅殺妖道乎?」
三德和尚曰:「為兄若不迅速救助,師弟已喪於白眉妖道之拳下矣。當師弟潛伏廳外之際,為兄深恐打草驚蛇,為妖道所覺,故而與年兄暗暗商酌。如方師弟得手,殺卻白眉妖道,我等可以不再幫忙。若果未能如願,然後再出面協助。不料師弟技擊果然不如妖道,為其遁去,錯過此大好時機,惜哉惜哉!」
年瑞卿曰:「方師弟受了妖道一腳,有大礙乎?」
方世玉捋起褲管,檢視其股,一片烏黑,略覺痛楚,只皮外之傷耳。
三人追白眉道人不及,只得頹然而返東廳方世玉之房。 三德和尚與年瑞卿二人,原系亦在此停雲客寓內寄宿,不過該客寓地方寬敞,而且方世玉全神注視於白眉道人,故不覺二人追踪而來也。至是,將衣物搬回方世玉之東廳同住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66回 貼長紅約戰馮道德 醫靈廟再掀風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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