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魁引年瑞卿行入官舍,越天階,將至客廳。高進忠、鮑龍二人遠遠望見,早已降階拱手相迎,接入廳中,互領益姓名。年瑞卿詭稱自己乃李惠洪,浙江人也,現年四十二歲,拜江南大俠靈隱禪師為師,因好結交江湖人士,家財盡散,流落江湖,聞得嶺南民康物阜,商業繁榮,因此南來粵省,賣技為生。
高進忠曰:「惠洪兄,我等雖然初交,卻也志同道合。小弟說話直,恕怪魯莽。竊以為老弟身懷絕爽,為江湖不可多得之人,苟長此流浪,未免辜負一副好身手。方今國家多事,朝廷正當用人之際,老兄何不為皇室效力,以博封妻蔭子也。」
年瑞卿赧然,長吁而曰:「嗟呼!高兄之言,弟豈不知?但弟以前之朋友,財疏義盡,新相知者,都未能援引,只有天涯淪落,說來有點慚愧。」
高進忠曰:「惠洪兄,弟亦略通技擊之人,正所謂惺惺相識,一見如舊,盡可披肝瀝膽,說話不必忌諱。弟忝為浙江金華鎮千總之職,方魁弟亦為漢軍統領,同受密旨,南下廣東,誅滅少林兇徒,自愧技擊膚淺,深恐力有未能,今與惠洪邂逅,此正天假之緣。惠洪兄技擊高強,若蒙不棄,肯為國朝盡力,弟可負介紹之責,惠洪兄其有意乎?」
年瑞卿聞言大喜,立從座間跳起,拱手作揖曰:「原來千總大人!小弟有眼無珠,諸多失禮。今日得大人肯為援引,效力國朝,他日飛黃騰達,皆出大人所賜也!理合小弟一拜。」
年瑞卿言罷,又復再拜而謝。高進忠大喜,乃引年瑞卿進入後堂。時適白眉道人尚與馮道德於堂內圍棋為樂,高進忠引之至二人之前,為之介紹曰:「白眉師尊、道德師,弟子今特介紹一好漢與二位師長相識。其名李惠洪,江南大俠靈隱禪師之弟子也。」年瑞卿拱手為禮。
白眉道人抬頭一望,左手微拂其雪白之長須,微頷其首。馮道德則以左眼微睨,口中微叫:「唔!」又復與白眉道人埋首棋盤之內,為態殊屬簡慢。
年瑞卿心中大怒,默念此所謂武當派領袖馮道德者,正一老而不死之人,年登八十,尚作清虜走狗。清虜慘殺我全家,是我仇敵也,於今態度傲慢,目無餘子,現在時機未到,暫行容忍一時,終須有日,砍下你兩條老柴之頭顱也。
年瑞卿心中雖然如是想,但不敢形諸詞色,卑躬屈節,為兩老人家請安之後,隨高進忠退出客廳。早有僕人打掃好西邊一廂,為年瑞卿下榻之所。高進忠贈以衣服多件,白銀一百兩,以為零用之費。年瑞卿感激不已。
是夕,宿於西廂之內。時當三鼓,輾轉尚未成眠,蓋以心煩事冗,繞迴腦海也。望窗外天階,月明如畫,階石如銀,樹影蕭疏,人聲寂靜,只聞樵樓鼓響,咚咚而報時刻耳。
年瑞卿夜不成寐,披衣而起,潛出天階,躡足而行入官舍內進。舍內地方宏敞,回欄曲榭,花徑通幽,實不知白眉道人、馮道德等在何處。突聞舍後警犬狺狺而吠,年瑞卿以路徑未熟,不敢造次,遁回房中,蒙頭而睡。
一覺醒來,已是紅日當窗矣。起床盥洗既畢,出至客廳之上,則高進忠等已坐於廳。
見年瑞卿出,高進忠喜曰:「惠洪兄起何晏也?適間小弟已代兄禀告兩廣總督曾必忠大人,蒙曾大人下令傳見,惠兄可隨我來。弟窺曾大人之意,似將以要職予兄,今後可與弟等一同協力,為國朝平亂矣。」
年瑞卿佯喜而謝。舍中僕役先進早餐,餐罷,高進忠、年瑞卿佩劍而去,至衙門,曾必忠飭令傳見於花廳之上。
年瑞卿俯伏階下,先叩總督大人安好。曾必忠賜坐於花廳,輕舒老眼,望得年瑞卿年在四十左右,生得體格雄偉,英姿颯爽,不禁暗暗稱許,突然望見年瑞卿腰間佩一劍,七顆明珠燁然生光。
曾必忠問曰:「李惠洪腰間之劍,想非凡品也,能予老夫過目否?」
年瑞卿不敢怠慢,立從腰間解下,呈於曾必忠之前。曾必忠接過寶劍,抽出劍身,寒光襲人。
曾必忠摩挲再三,噴嘖稱讚,搖頭嘆息:「洵名劍也,不愧稱曰龍泉。惠洪兄何由而得此劍乎?」
年瑞卿視曾必忠已過七十外矣,此人為老官僚,對於年羹堯之事,或曾知之,因是更不敢直說,蓋恐事有泄漏也。乃掩飾之詞曰:「此劍晚生亦未知其來歷,只是少年時隨敝師靈隱禪師學技於原籍浙江西湖淨慈寺時,有一夜,時值中秋佳節,靈隱禪師偕夜遊西湖,忽見天竺山間,一度寒光,直衝霄漢,靈隱禪師奇之,乃循寒光所在,得此劍於雷峰塔下。靈隱禪師即以此劍贈我,於今已二十載矣。」
曾必忠微睨年瑞卿,作猶疑之狀,略一沉吟曰:「高年弟言,惠洪兄身懷絕技,擬圖為國效忠,其志可嘉,適本衙漢軍缺一把總之職,如不嫌棄,就以此職授汝如何?」
年瑞卿立即叩首謝恩,乃與高進忠辭出,返回官舍,聽候委令。
是日下午,高進忠突接曾必忠密令,召見於總督衙門內室。 高進忠應召而至,叩見既畢,曾必忠曰:「高年弟,你亦知此名李惠洪者之來歷如何?」
高進忠愕然曰:「未也,晚生昨日才在官舍之外相職之耳。曾大人對其人有所疑惑乎?」
曾必忠曰:「此人之劍,名曰龍泉,為年羹堯當年平青海時得自羅卜藏丹津,余少年在京師時曾見之。今李惠洪語多不實,高年弟宜注意及之也。」
高進忠唯唯而退,退而思曾必忠之言,亦有相當道理。蓋其年事既長,閱歷又多,察言觀色,略高一籌,李惠洪此人,不無可疑之處也。
是夕三鼓前夜,年瑞卿又復起床外出,躡足出西廂,循迴廊直入。樹影蕭疏之下,後堂窗上,射出燈光一線,知尚有人未睡也,屏息蛇行而前。忽聞有人喁喁細語,發自後堂,年瑞卿潛至窗下,以舌頭沾濕窗上之糊紙,穿一小孔,就孔上內窺。堂內燃一小燭,二人團坐密語,乃高進忠與方魁二人也。
微聞高進忠曰:「今日聞曾大人言,李惠洪之劍,為年羹堯得自青海羅卜藏丹津者,深恐其為年羹堯之遺孽,否則何來此劍!」
方魁曰:「彼云得自浙江西湖雷峰塔畔之言,豈誑語耶?」
高進忠曰:「想當然也。若以時間計之,年羹堯距今,不過祇三數十年,此劍何得淹沒於雷峰塔下之土內?君子可欺以其方,今其說話與時間均矛盾,足見彼實懷有鬼胎也。」
年瑞卿聞二人言至此,心中惕然而驚,默念我之行藏,已為彼所窺破,彼將以手段來對付我矣。好!再聽你兩人如何說話也。
續聞高進忠曰:「我疑此人,說不定是少林派兇徒所暗中差遣,故意裝成江湖賣技之士,以算計我等。賢弟,你明白……」
言至此,高進忠忽然回頭注視窗上,一若陡覺窗外有人。年瑞卿大驚,立即一轉身,竄離窗下,遁於園內樹蔭深處,按劍以待。
年瑞卿自念技擊高強,高進忠、方魁二人難勇,自信自己之技擊造詣湛深,因亦不懼,蟄伏良久,又不見高進忠追出,心中再念行藏已被窺破,今後做事艱難,高、方二人,將有陰謀來對付我矣。
武當派中,只白眉妖道、馮道德老奴二人,足以對付至善禪師,而自己此來之目的亦想暗刺白眉道人耳。今既被窺破,我不刺他,他將殺我。好!乘著今晚夜闌人靜,先行殺卻白眉道人。
乃從花叢樹陰之下,暗進東廂,直至白眉道人之寢室。既達窗外,則寢室內人聲寂,知白眉妖道已熟睡矣。亦以舌舐窗上糊紙,向內而窺。
窗外月色射進,室內事物隱約可窺。室之一隅,羅漢床上,一人趺坐,兩手抱膝。 年瑞卿睜目細看,此人高髻巍峨,長髯過服,赫然為白眉道人也。幸喜其閉目入定,冥然未覺。
年瑞卿暗喜,自念此老而不死之妖道,今日遇著我年瑞卿,死期到矣。伸手潛拔腰間寶劍,劍之端係以小繩,能一放一收,二三丈外之人物,一擊而倒。年瑞卿乃持其劍,以劍尖伸進紙窗之上,對準白眉道人之咽喉一發力
只見寶劍脫手而飛出,寒光一度,直向白眉道人咽喉撲來,疾如閃電。
忽聞白眉道人哈哈大笑曰:「年瑞卿小子,竟敢行刺老道乎?改名換姓,圖逞陰謀,以為老道懵然不知也。其實你之行藏,早在老道目中,不過想讓你多活兩日而已!」
年瑞卿大驚,以寶劍百不虛發,今名刺不到此妖道,無怪江湖上皆傳白眉道人內外功已達登峰造極之候,今果然也。知事機已敗露,不能在此久留,只得就地一躍,跳上瓦面,伏於尾脊,按劍以待追者之來。聞屋下人聲鼎沸,差役輩點起火把燈籠,照耀得如同白晝,一片捉刺客之聲,驚天動地。
年瑞卿伏瓦上,睹其狼狽之狀,暗笑不已。正凝望間,忽覺背後寒風襲體,弊! 知道有人在後暗襲也。立即一跳,跳離所伏之位置,則一刀從耳旁掠過,斬落瓦上,相差僅得半寸。年瑞卿回頭一望,月色清微之下,高進忠手執單刀,從後追至。
年瑞卿自恃技擊高強,不慌不忙,立於東廂屋脊之上,按劍而待高進忠之來。
高進忠喝曰:「李惠洪小子,人面獸心,忘恩負義,我高某人有心提拔你,而你竟恩將仇報也耶?」
年瑞卿哈哈大笑曰:「高進忠小子聽著,你以為我是李惠洪乎?老實告訴你,年羹堯大將軍,是我之父親,我 乃江南大俠年瑞卿是也。武當派兇徒,一班狐群狗黨,為清
虜做走狗,戕賊我神明華胄,出賣國家。我年瑞卿上報先父血海深仇,下替同胞驅逐清虜,今日為你等識破行藏,亦是命也。高進忠小子,尚有何面目見漢族同胞乎?」
年瑞卿一頓話,罵得高進忠滿面羞慚。 但高進忠者久已貪圖於清室之爵祿,一方面又恨少林派殺卻師兄弟多人,兩派已勢成水火,永無和解之理,是以雖經痛罵,良心偶一發現,不久即已消失,變羞慚而憤怒,大喝一聲,一個箭步,凌空躍起,單刀向年瑞卿砍落,一個泰山壓頂之勢,利害非常。年瑞卿一退馬,手中寶劍一揮,向高進忠之單刀一招。兩件兵器相觸,叮鐺一聲,一物墜於瓦上。高進忠視手中單刀,只得回下半截,上半截已為龍泉寶劍所砍斷,跌落瓦上矣。
高進忠大驚,立刻跳出圈外。 年瑞卿把手一揚,寶劍自手中飛出,寒光一度直射高進忠咽喉,疾如電光。高進忠把頭一縮,寶劍在頭頂上掠過,鏟去頭髮少許。 年瑞卿再進馬,高進忠已反身而走,年瑞卿銜尾窮追。
正在千鈞一髮之際,忽聞有人哈哈大笑曰:「年瑞卿小子休得逞兇,白眉道人在此。」
年瑞卿捨高進忠而奔白眉,相距約一丈,年瑞卿之劍又向白眉飛來。白眉道人的確技擊高深,一見寶劍飛來並不閃避,把頭一側,舉起右手一接,卜一聲,繫寶劍之小繩忽斷,寶劍已為白眉道人所接住,厲聲喝曰:「年瑞卿聽著,今日是你忌辰也!」
年瑞卿見寶劍已失,不敢戀戰,反身狂奔,頭也不回。猶聞白眉道人在後哈哈而笑,笑聲尖銳而輕薄,如鬼夜
哭。年瑞卿已不及後顧,竄至西門,扳過城垣,直至海濱。遠望珠海浩瀚,江水悠悠,明月一輪,浸於波濤之中。萬籟俱寂,夜色深沉,惟聞海水拍岸之聲,迫迫作響。 年瑞劍佇立江濱良久,並無舟楫可渡,蓋傍人均已夢入黑甜,不為行人渡海矣。
年瑞卿有志難伸,妙計竟成虛牝,只有仰天長嘆曰:「風月依然,珠海無恙,嗟呼!胡虜縱橫,江山安在也?」
此江南大俠年瑞卿發為牢騷感慨之語,其英雄抱負,又有幾人為發共鳴之呼籲者?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60回 拱北樓計取高進忠 刺殺未遂三俠敗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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