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9/4

第一部 三德和尚三探西禪寺 第66回 貼長紅約戰馮道德 醫靈廟再掀風雲

客寓中人,於午夜間聞得花圃內,兵器相觸,吶喊呼殺之聲,以為宵小光顧,為三住客所驅逐而鬥毆耳,未知此為武當、少林兩派爭雄之場面也。

三人休息片刻,天已大白,以白眉道人向北竄去,一定赴粵北,過大庚嶺,至武漢,直上四川峨嵋山。乃於拂曉之際,結帳北行,一直沿路郵驛大道,向曲江追來,希望追及白眉妖道,乘其單身力弱之際,誅殺此人,則武當派之勢力大為削弱,馮道德、高進忠等自易消滅矣。

三人雄心勃勃,一路追趕前來,曉行夜宿。 第三日,追到曲江,仍屬渺無蹤跡。

三德和尚廢然而曰:「白眉妖道腳力強健,而且先我等一步而行,如今想已度過大庚嶺,轉入湖南省境矣。我等盲目追趕,徒費腳力,不如暫時在此住下,以俟其由峨嵋回來,半途截殺可也。」

年瑞卿曰:「不行!白眉妖道此次西上峨嵋,純為召集人馬,南來廣東耳,是以當其回來之時,必定不只一人。斯時,白眉道人反為人多勢大,我等未必獲勝。」

三德和尚曰:「如此,為之奈何?豈至此而前功盡廢耶?」

方世玉忽然想得一計曰:「兩位兄長勿愁!我有妙計,可以削弱武當派之力量者。」

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忙問何計。 方世玉曰:「廣州總督官舍之內,佟飛、鮑龍已死,方魁受傷未癒,今日白眉妖道又離去,只得回馮道德與高進忠二人耳,我等今有三人,足以對付有餘。白眉往返四川廣東,需時兩月,我等乘此機會,再度南下廣州,約期與馮道德或高進忠正式比武,彼二人素自號為天下英雄,必應約而來,就在此時將其擊殺,豈不得雪心頭之恨也?」

年瑞卿曰:「此計有兩點難行。第一,馮道德與高進忠二人之技,我三人未能取勝。第二,若果正式約之比武,定必驚動官府派兵來捕,我等豈能安然立足於廣州者乎?是以此計仍未得萬全也。」

三德和尚憤然曰:「馮道德、高進忠二人之技,未必為我三德和尚之對手。而城中清兵人數雖多,盡屬酒囊飯袋,我三德和尚一禪杖,不難一律殺盡也,有何懼哉? 方師之師之計可行,立即南下為是,又何必在此稽延時日哉?」

年瑞卿以三德和尚亦讚同方世玉之計,因亦不便反對。三人乃聯袂南下,暫不返福建少林寺矣。三數日後,來到廣州,再投入長壽寺內。

三德和尚取紅紙一張,令寺僧代寫於其上曰:「竊我少林派至善襌師大弟子三德和尚,因憤武當派領袖馮道德恃強欺壓同門,殘殺我派手足,倚賴官兵,擅作威福,今特約馮道德於三日後上西關醫靈廟前之水月台上,再決雌雄。聲明以一人敵一人,死傷各不追究。如有倚恃官兵,以多欺少,殊非大英雄所為,是謂之衰仔。如不甘作衰仔者,請標貼長紅,正式答覆。少林派三德和尚啟。」

三德和尚讀書無多,是以長紅直斥馮道德為衰仔,蓋恐高進忠興動大兵,到來緝捕也。書既成,乃使人於夜間貼於總督官舍之附近。翌日清早,有人發覺,輾轉相傳,又復哄動全城人士。蓋少林、武當兩派正式比武,久已不見矣。

此消息傳至官舍之內,馮道德與高進忠一聞,大驚。

高進忠曰:「操!三德禿奴,洵屬膽大包天,在官兵明令緝捕之下,竟敢再回廣州,約我等比武乎?好!踏破鐵鞋全無覓處,今日得來不費功夫。派大兵圍剿,看你三德和尚,今回插翅亦難飛也。」

馮道德曰:「等等!出去睇過張長紅究竟如何寫法,因何如此大膽?」乃與高進忠步出總督官舍,則附近官舍惠愛街之牆壁下,圍著百數十人,爭觀長紅。

二人攢入人叢中,睜眼一看,不禁勃然大怒。奔回官舍之內,馮道德立刻叫待役取紙筆。

高進忠曰:「馮師叔真想與三德禿奴正式比武乎?」

馮道德悻悻然曰:「當然之事也。我馮道德行走江湖四十多年,未為人罵為衰仔,今豈可因此而畏懼三德禿奴,令江湖人士罵我為衰仔也哉?」

高進忠曰:「馮師叔,聽師侄一言。夫三德禿奴之技擊,不及師叔,其敢約師叔正叔式比武者,當有內幕,而有人從旁暗中幫助,此師叔所不可不知也。尚有一點,此長紅之貼出,就是恐官兵緝捕,所以寫明如有倚恃官兵,是為衰仔,此激將之法也。明知師叔不堪一激,毅然單身應戰,於是必墮其奸計之中,師叔不可不慎也。」

馮道德略一沉吟,乃曰:「然則師侄之意思,以為如何?」

高進忠曰:「以師侄之意,則將計就計可矣。貼起長紅,約三德禿奴比武,則少林派中必有多人隨同協助,我則暗派軍兵,把上西關醫靈廟一帶秘密包圍,盡將少林兇徒一網打盡,就地正法,斬草除根,省卻許多麻煩,豈不妙哉?」

馮道德曰:「然則師侄將使我受江湖人士所罵為衰仔耶?我馮道德頂天立地好漢,其頭可斷,決不受江湖人士罵半句閒言,此計決行不通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師叔既不贊成此計,然則師侄又另有一計,未知師叔接受否?」

馮道德曰:「師侄又有何計?可以直講出來,如我認為可行者,則當接納,否則另尋他計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三德禿奴等,實為違犯天條之叛國賊,國朝下令緝捕久矣。上一次,六榕寺主持僧曾偵得彼等之行蹤,系隱於長壽原內,師侄以為今次彼等亦必匿跡於長對寺中也。

師叔既不肯於醫靈廟水月台上緝捕之,何不奏聞曾大人,於今夜寅卯之際,將長壽寺團團包圍,一網打盡也。」

馮道德勃然怒曰:「不行!江湖人士皆知我馮道德仗義出身,為皇朝出力,今竟以此陰謀手段,撲殺少林兇徒,若果三德和尚未貼起長紅正式約我比武之時,尚有話說,但於今江湖人士,皆知三德禿奴正式約我比武,而又寫明一人對一人者耳,而我用此手段,未免又為江湖人士恥笑。如師侄認為今晚前往包圍彼等者,則任從尊意,但我決不參加耳。」

高進忠曰:「為何師叔以前包圍西襌與海幢兩寺時,奮力參戰,今則不肯賣力也?」

馮道德曰:「此一時彼一時也。彼時未約我比武,江湖人士只說我兩派爭鬥耳。此時既既寫明約我比武,而我出此詭謀,雖勝不武。且天下後世,將罵我為絕無義氣之人矣。

高進忠曰:「師叔須知,此不過虛名耳。徒擁虛名,不求實際,師侄竊為師叔不取也。」

馮道德勃然變色曰:「進忠師侄,你之意以為我之技不及三德禿奴,不敢與之正式比武,而要出此詭謀乎?混帳!」

高進忠見馮道德怒矣,不禁頗為惶恐,連忙跪下馮道德跟前,連聲曰:「不敢不敢,不過師侄以為此計比較萬全而已。」

馮道德餘怒未釋曰:「進忠師侄聽之,三德禿奴約我比武,我誓必以我之技擊, 打倒禿奴,以顯我八臂哪吒馮道德之利害。你切不可私擅禀告曾大人,派兵圍捕。江湖人士不明內幕,皆以為馮道德所主使,千秋後世,為江湖人士所唾罵。須知此罪名,不是你負,而是由我負之。進忠師侄知否?」

高進忠惶恐答曰:「知之,然則任令禿奴逍遙法外乎?」

馮道德一拳打在酸枝雲石枱上,彭一聲,雲石枱面,盡成粉碎,石屑四濺。馮道德一躍而起曰:「進忠師侄,豈我馮道德不能致三德禿奴於死地乎?聽著,三德禿奴約我三日後正式比武,我將運用最利害之內家功夫,三拳兩腿擊斃三德禿奴。其餘年瑞卿、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錦綸一班少林小子,則任由師侄處置。我八臂哪咤馮道德為武當派領袖,名震大江南北,豈懼區區一少林小子哉?」

高進忠見馮道德盛怒,不敢逆其言。若逆其言,馮道德拂袖而去,豈不失一臂助乎? 因此唯唯而曰:「師叔之言是也,師侄謹尊師叔之命。」

馮道德曰:「如此,豎子尚屬可教也。三日後清早,你飽餐茶飯,安排妥當,我與你兩人,應約前往,不必驚動曾大人,亦無須多帶士兵,以顯我武當派之英雄。師姪子只可在旁觀看,不必動手相幫。我自問內外家功夫,有相當獨到之處,就是至善老禿,亦非我之敵手,又何懼技擊膚淺之三德禿奴也哉?師侄其謹記我言可也。」高進忠曰:「我等謹守諾言,不動手相幫,但是若果年瑞卿、方世玉一齊圍攻,然則猶坐以視之乎?」

馮道德曰:「唏!若果有此等事情發生,則其罪在彼等,而非我等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彼年瑞卿者,聽說為年大將軍之遺裔,長江以南之江湖人士,莫不震於其威名,號為江南大俠,不特技擊精通,運氣功夫尤為利害,師叔不可不注意此人也。」

馮道德曰:「此人我已與彼交手多次矣,不見得如何利害,我何畏彼哉?師侄慎勿再長他之志氣,滅自己威風,快些準備可也。」

高進忠諾諾連聲。馮道德即令高進忠取一紅紙來,磨墨揮毫寫一長紅,貼於三德和尚長紅之旁,作為答覆其比武之約。

其長紅曰:「湖北武當山八臂哪吒馮道德,答少林派三德和尚比武啟事。汝等三德禿奴,違犯天條,恃強叛亂,猶復欺壓平民,慘斃錦綸堂工人多人,及我派弟子數名。本應奏請皇上,奉旨擒拿歸案法辦,今復不自量力,相約正式比武,為顯我派英雄起見決定於三日後在上西關醫靈廟水月台上,一決雌雄。若有恃人多勢大而取勝者,並非大英雄所為。各界人士,幸祈垂察。武當派領袖馮道德啟。」

長紅既貼出,又復轟動全城人士,輾轉相告,皆謂今次定有一幕龍虎決鬥矣。

高進忠恪守馮道德之言,果然未將此事禀告曾必忠。而曾必忠實為兩廣總督,深居衙內,亦未知三德和尚公然約馮道德比武也。其他各營清兵,懍於三德和尚等之技擊利害,未有命令,不敢進犯。蓋自知不敵,定必損失性命者也,因是懶於干涉。

馮道德之長紅貼出之後,早有人飛報入長壽寺三德和尚之耳。 三德和尚大喜曰:「年老兄、方師弟,果然不出貧衲所料,馮道德老奴不堪一激,應紅而來矣。」

年瑞卿曰:「然則馮道德既來,三德大師又有何辦法?」

三德和尚曰:「挑!我看馮道德之技,平平無奇耳,未必能勝我。以前與彼比武多次,亦只戰過平手,今日奮起神威,且看我一拳打倒此老奴也。」

年瑞卿曰:「三德師兄一拳打倒老奴,固然是好,但是若果三拳都打他不倒,則又如何?」

三德和尚伸起右手,撓兩下光頭,一時想不出對答之言。

方世玉插言曰:「若此,我方世玉相助三德師兄一臂之力,以打倒馮道德老奴如何?」

三德和尚連忙搖手,擰頭曰:「不可不可!人家謂我少林派自食其言,以人多欺人少矣。」

年瑞卿曰:「然則三德師兄又將有何妙計乎?」

三德和尚左思右想,仍想不出一條妙計,只好悻悻言曰:「我三德和尚如不足敵馮道德老奴,有死而已。大丈夫頂天立地,又何懼乎一死?」

年瑞卿曰:「三德師兄雖然為少林派而死,獨未念及至善師尊十數年來之心血,及日後任務之重大乎?」

三德和尚曰:「貧衲生性硬直,魯鈍異常,愧不能再想出一美妙之計,以打擊馮道德老奴,願年老兄有意教我也。」

年瑞卿曰:「我聞得當年少林門徒中有善於鐵鴛鴦者,出手迅捷,為旁人肉眼所不能見。年某人不才,當年曾學得一絕技金錢鏢,此技傳自一山東鏢師,自信出手不弱於鐵鴛鴦也。」

方世玉曰:「原來年兄有此絕技乎?何以從前與武當小子對手多次,從未見年兄駛出絕技耶?」

年瑞卿曰:「我認為用暗器傷人,非大英雄本色,故屢次隱而不發,非至最後關頭,不輕使出絕技也。」

三德和尚曰:「然則年老兄想以此技暗協助貧衲否?」

年瑞卿曰:「此又要視情形而定矣。」

三德和尚曰:「若以此而殺馮道德,江湖人士豈不要罵我少林派不夠義氣?」

方世玉聞言大叫曰:「三德師兄,武當小子何曾不用暗箭而慘殺我母親乎?嗚乎!此仇此恨,我方世玉沒齒難忘者也。」

三德和尚曰:「此話亦是。」

年瑞卿曰:「以牙還牙,以暗鏢還暗箭,此天公地道之事也。三德師兄,不用多疑矣。」

年瑞卿言罷,從內衣掏出大金錢三枚,閃閃生光,其薄如紙。蓋此三個金錢,為年瑞卿特製,以純銅鏟成,鋒利如刃。年瑞卿藏金錢於掌中,回頭一望,只見廳外花圃,古老柏樹之上,一烏鴉呼然獨立,吱吱而叫。年瑞卿右掌向後一揚,未見金錢鏢飛出,烏鴉已戛然墮地。方世玉奔前,拾起烏鴉一看,早已身首異處。金錢鏢藏於樹幹之上,深入三寸。

方世玉大喜曰:「咦!年兄之金錢鏢的確駛得。殺死烏鴉之後,尚能深藏於樹幹,其力雄偉,可想而知也。」

年瑞卿乃躍上樹上,取劍鋒刺樹幹,取回金錢鏢。

三德和尚曰:「年兄之鏢,其快捷等於鐵鴛鴦。但鐵鴛鴦對付呂英布、牛化蛟之流尚有用,以對馮道德老奴則沒用。未悉該鏢亦有用否?」

年瑞卿曰:「這話怎講?」

三德和尚曰:「馮道德老奴之內家功夫,雖不及白眉妖道,但亦有相當造詣者也。如金錢鏢或鐵鴛鴦直射其咽喉或陰部或可取勝。若果打在臂膀之上,則有如蜻蜓撼石柱,無損絲毫也。」

年瑞卿曰:「此不須三德師兄過慮。夫鐵鴛鴦者,其發出之力,由上而下,或難中對方之咽喉。弟之金錢鏢則由水平線上發出,故能擊中對方之要害。而且不論其臉部如何運氣,金錢鏢之力,亦能攻堅擊銳,又何況馮道德老奴之內功,不甚高明也哉?」

方世玉曰:「若此,則一定打倒老奴無疑矣。不過我等要謹慎預備,須防其調集大兵,布下強弓毒弩,暗算我等,如海幢寺內之一幕,豈非自入羅網哉?」

三德和尚曰:「方師弟不必過慮,諒武當派有幾人?在廣州者,不過馮道德與高進忠二人耳。方魁小子,重傷膊骨,已成殘廢。清兵雖多,盡屬飯桶,我何畏彼哉?年兄方弟,雲備軍器,緊隨我後,試目以看我打倒馮道德老奴可也。」

年瑞卿、方世玉二人唯唯而應。
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67回 醫靈廟前龍虎鬥 水月台上鬥生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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