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已日落黃昏,歸鴉陣陣,眾人回客寓之後,李錦綸見眾師兄弟相率已回,獨不見林亞松,見各人皆露淒涼之色,心知不妙,謂三德和尚曰:「三德師兄!林師弟尚未歸乎?」三德和尚搖首未答,李翠屏則哇然而哭。
李錦綸追問曰:「難道林師弟已亡故?」
洪熙官嘆曰:「林師弟自逞英雄,不幸斷送性命於萬丈縣崖之下耳,嘆夫!」
李錦綸一聞,當堂大叫一聲,暈倒床上,金瘡爆裂,鮮血湧出。眾師兄弟大驚,年瑞卿立刻將其救醒。
李錦綸搖頭嘆曰:「林亞松師弟與我情逾骨肉,今林師弟慘遭毒手,我亦豈能獨生乎?」
洪熙官勸曰:「李師弟,人死不能復生,何必悲傷若是耶?李師弟其善保病體,待精神復元之後,再行消滅武當派,庶告慰於林師弟之靈耳。」
年瑞卿等再三勸慰,李錦綸悲始稍寂。數人劇戰一日,至是方覺腹飢,吩咐店役捧上飯菜。吃飯已畢,圍坐店內,談論今後行徑。
三德和尚曰:「年師弟既言武當小子,南逃廣州,然則我等可否明日起程南下,一則與白眉道人馮道德等再決一雌雄,二則為洪師弟撮合此段美滿姻緣耶?」
年瑞卿曰:「今次進攻武當山,任務已了,但經過情形尚須向至善師尊匯報。以我之意,想先回少林,然後取道南下廣東,三德師兄以為然否?」
三德和尚曰:「年師之言是也。我等在此休息一二日後,然後起程尚未晚也。」
是夜,眾師兄弟以一日辛勞,入黑便睡。李錦綸有病在身,複懷念師弟林亞松,輾轉不能入寐。洪熙官則滿懷心事,亦未成眠,時至三鼓,尚躺臥床上,睜目而視帳頂。日間之經歷,一一湧現於腦際,武花雲之笑貌,若在目前,其嬌美之聲音,宛如盈耳。自念武花雲為生死對敵之人,因何而竟生此念,年瑞卿師兄之言,亦理想而已,事實上未能做到者也,未能做到之事,空自癡想,毋亦太傻,因之欲轉其念於他事,苦苦而未得。
嗟夫!洪熙官已為武花雲美艷姿容所吸引,所謂英雄難過英人關,洪熙官已成單戀之人矣。輾轉床笫,隱隱而聞樵樓之上,冬冬已報五鼓之聲,始略一盍眼。
朦朧間,聞三德和尚高聲呼曰:「起身!日上三竿矣。」洪熙清官一驚而醒,則日影滿窗,已是清早辰刻時候,眾師兄弟均已起床,因亦起而盥洗,略進早餐之後,收拾行李,預備明早起程,趕返福建少林寺內。
各人執齊行李之後,是日在宜昌鎮上,遊覽一回。一宿無話。翌日清晨,買舟順長江而下,至武漢三鎮。是夕,宿於黃鶴樓前一客寓。客寓傍黃鶴樓而建,面對長江。江水滔滔,自西而下。
是日黃昏飯罷,三德和尚在寓中休息,年瑞卿悄謂洪熙官曰:「洪師弟,武漢三鎮,為華中軍事要地,黃鶴樓為鄂中名勝,何不乘此機會,一遊此鄂中勝跡乎?」
洪熙官曰:「弟亦慕名久矣,今日路經此地,正中下懷。」
李翠屏在旁聞言,亦要同行。於是三人聯袂出門。
年瑞卿挽著李翠屏之手,一路向黃鶴樓行來。遠望樓外,簷牙高聳,綠瓦紅牆,雄奇瑰麗,轟立於長江之濱。時正西山日落,斜陽一抹,照耀樓前。遊人絡繹而來,肩摩踵接,頗現雍熙景象。
三人登樓之後,縱目遠矚,遠見煙波浩瀚,風帆水鳥,白雲悠悠而過,蔚為一幅美麗圖畫。
年瑞卿微微嘆曰:「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矣。」
洪熙官曰:「年師兄有感於山河淪於異族者乎?」
年瑞卿曰:「溯自家父年大將軍就義之後,忽忽數十載矣,此仇此恨,耿耿於心。今日面對錦繡江山,卻亦豺狼當道,夕陽雖好,已近黃昏,又安得不令人感喟乎。」
洪熙官本為明室之遺裔,故國舊恨,時常耿耿於懷,是日聞年瑞卿言及,亦不禁喟然長嘆曰:「大好江山,淪於夷狹,風月依然,國家安在。其中興漢族,其為年師兄也耶?」
年瑞卿正想答言,忽覺得黃鶴樓下,在三四十丈之外,有一和尚,緩緩行來。此和尚也,頭大如斗,眼若銅鈴,濃眉闊目,身軀偉岸,披灰布僧服,腰懸銅鈸一對, 其邊緣鋒利異常,在其眉宇之間,隱隱藏著一股殺氣,窺其眉目,並非中原本土之人。
年瑞卿定睛細看,愈看愈疑。
洪熙官、李翠屏二人,大感不解,問曰:「年師兄,此和尚大有來歷耶?」年瑞卿止二人勿言。
未幾,和尚徐徐行至矣,亦拾級而登黃鶴樓之上。斯時遊人眾多,年瑞卿挽二人靜悄悄下樓,暗對二人曰:「洪師弟與李師妹先回客寓,我頃刻即回來矣。」
洪熙官奇極,但不便多問,只好唯唯挈李翠屏返回客寓。
且說年瑞卿見二人去後,再復登樓,暗隨於和尚之後。和尚猶未覺也。直至暮色迷茫,遊人漸散,和尚已下樓歸去矣,年瑞卿尾隨不捨,一直隨和尚至武昌鎮上,只見其入於一官邸之中,始奔回客寓。
洪熙官忙問曰:「年師兄,頃間所遇之和尚,究為何等人?」
年瑞卿曰:「洪師弟未曾到過京師,無怪不識此等和尚之來歷。此乃西藏喇嘛僧也。」
洪熙官憬然而悟,憶起聞江湖人士傳言,在雍正帝未登基之際,蓄養天下勇士,曰血滴子者,能於百步之外取人首級。蓋雍正帝為康熙第四子,性情佻撻,為康熙所不喜,雍正遂私用血滴子以狙殺其兄弟,以達奪取皇位之願也。康熙病危之際,曾書一遺囑曰「傳位十四子」數字,用黃緞封固,懸諸太和殿之正樑之上。雍正使血滴子乘夜飛身躍上樑上,盜取遺囑,將「十四」之「十」字,改為「第」字,於是其遺囑變而為傳位於第四子雍正,故雍正得以登基稱帝。雍正自念,血滴子者,皆技擊高強之人,若一旦有異心,背叛起來,豈不無人駕馭,乃秘密派人赴西域,禮請大批西藏族喇嘛僧,體格多雄奇偉岸,而且自幼苦練技擊,是故不少身懷絕技,飛劍殺人,力大無窮,而又身輕如燕,往來飄忽,令人難以捉摸者也。大批喇嘛僧來京之後,對於血滴子中人,逐一消滅,秘密謀殺,此乃雍正之狡計。現今雍正雖死,乾隆登位,此大批喇嘛僧,尚留在宮中, 為乾隆帝之侍衛,平日甚少步出紫門,今忽在此出現,無怪年瑞卿為之錯愕也。
當下洪熙官憶起此和尚為西藏喇嘛僧之後,乃謂年瑞卿曰:「年師兄,頃間在黃鶴樓上所遇者,豈即宮庭中之侍衛西藏喇嘛僧耶? 」
年瑞卿曰:「然也!此等僧人技擊高強,手段利害,向為帝宮侍衛。今日南來,在此發現其踪跡,莫非武當派竟邀喇嘛僧臂助耶?”」
三德和尚曰:「挑,彼為和尚,我亦和尚也,我何畏彼哉?今日之事,水來土掩,兵來將擋。大英雄作事,何必多所顧慮,技擊不如人,則只有一死而已。 」
年瑞卿聞得三德和尚講出死字,頗為不悅,怏怏而曰:「雖然如此,但我等亦須預為防範也。 」
年瑞卿舉首望窗外曰:「時已不早矣。今晚宜早睡,明早尚須趕路回少林也。 」
三德和尚等唯唯,診視李錦綸傷勢之後,各自歸寢。
是晚,洪熙官躺在床上,仍不能入睡,心內有若轆轤展轉,前塵影事,一一徘回腦海。忽又念及武花雲者,麗質天生,顏容如玉,與己為一撫之緣,惜乎廁身於武當派,與自己為對頭也。年瑞卿謂將己撮合,年瑞卿何有法力,使對頭冤家成恩愛佳偶耶?無亦徒勞夢想而已。
洪熙官正想念間,忽覺床前有黑影一拂,一若窗外有人飛過者。洪熙官為江湖中人,何等乖覺,立即翻身跳起,執起床頭單刀,躍至窗前一望,則夜色溶溶,山川寂靜,樹木蕭瑟,並無異狀,回身返回床前,則赫然一利匕首,不知何時飛入,插在床邊木柱之上,深入寸許,上插一白色小紙。
洪熙官疾跳出窗外,仍無絲毫蹤影,暗想頃間之黑影,其為喇嘛僧人乎?其為武當派之人物乎?此黑影飛騰快捷,輕功一定相當高強也,乃復竄進室中,一手拔下匕首,取其小紙,就星光下細讀,只見其上娟秀之字體,出於女子手筆也。
其書曰:「洪師父英鑑。薄命人本不應以褻瀆之筆,有擾洪師父清聽。自經前日蒙洪師父網開一面,刀下超生,感激靡既。薄命人迫於環境,誤入迷惘,回首故國,涕淚時揮。昨晤英姿,夢魂系繞,洪師傅亦許薄命人自新之路,使奴跳出此魔窟乎?薄命人武花雲襝衽。
洪熙官忽得此信,心中為之跳躍不已,捧讀再三,乍驚乍喜,心中跳躍不已。驚者,此女夤夜到此,暗遞情書,在前封建社會,可謂斗膽已極。喜者,色技雙全之絕世美人,月裡嫦娥,無此艷色,竟爾鍾情於己,所謂最難消受美人恩也。
洪熙官捧著此箋,環誦再三,脂香粉味, 隱隱撲入鼻端,神思飄蕩。忽又覺窗外有黑影一拂,洪熙官飛步躍出窗外,則房外天階,大樹之下,赫然立一人,密髮虛鬢,亭亭玉立。洪熙官諦目而視,嘩!果為想像中之武花雲也。
洪熙官徐徐而前。將及,武花雲亦不避,猝然反身,背洪熙官而立,俯首微弄其襟際之間。洪熙官行至其後,武花雲仍不動。洪熙官回視四周,則正夜色深沉,並無人跡,舉手微撫其肩,但覺一股熱氣,由指直透心田,蘭麝之氣,芬芳洋溢。
洪熙官見武花雲不走亦不拒,心膽頓壯,手按其香肩,顫聲言曰:「花雲,洪某人何幸,竟蒙花雲賜以香箋乎!」
武花雲微睨洪熙官,害羞言曰:「洪師傅,薄命人今夜膽大妄為,有辱清聽,洪師父亦不以為唐突耶?」
凡男女間之初交,最難者,第一句說話難以啟齒耳。第一句說話既經交談,則籓籬已去,此後之說話,乃無顧忌也。洪熙官與武花雲,既已啟齒交談矣,其初兩人均存羞怯之心,既已一經說話,羞怯之心盡去,洪熙官心膽頓壯,一手執武花雲之玉腕,共坐於大樹之下,喁喁而語。
武花雲曰:「洪師傅,薄命人今夜唐突相擾,亦有不得已之苦衷在也。 」
洪熙官曰:「花雲小姐,有何苦衷,可否奉告也耶?」
武花雲仰天微吁,徐徐而言曰:「奴亦廣東人也,祖父武天驥,父武壽康,皆為鑲黃旗軍統領,十六年前,率命進剿雲南徭亂,奏凱回京,不料功高見忌,祖與父皆為乾隆所殺。奴斯時只得三歲耳,得馮道德撫養成人,學得一身輕功。初意以為武當派能為我祖及父親報此不共戴天之仇,不料今日適得其反,武當派所作所為,適與奴之意志相背。自顧困處山中,形同魔窟,身世飄零,茫茫前路,此奴家之所以為 薄命之人也。 」
武花雲自述其身世既畢,一時感觸起當年往事,不禁珠淚滴滴而下。洪熙官生平既未接觸女性,尤未見女子在面前淚眼婆娑,至此徬徨不知所措,只得吶吶言曰:「花雲小姐,僕目睹芳顏,心中不期暗暗傾慕。今宵何幸,再遇芳姿,且蒙不棄,得談身世,真使小生三生有幸。我洪某人之先祖,為大明皇帝之朱洪武。小生之所以改姓洪者,所以紀念我祖之功業, 使之永不相忘也。所以我洪某人之意,不論如何艱辛,總要打倒清虜,恢復明室。花雲小姐或具有此苦衷,想復仇雪恨,何不加入我少林門下,一償宿願乎?」
武花雲聞洪熙官之言,意動曰:「薄命人之意,正想藉洪師傅之力,加入少林,為國盡忠,為父盡孝。洪師父亦可憐奴乃薄命人,而加以援手乎?」
洪熙官曰:「花雲小姐真能棄暗投明,為我派效力,此正求之不得也。洪某不才,願與花雲小姐同歸福建,向至善師尊請命。以花雲小姐,武技超群,至善師父必樂予收容者也。」
武花雲大喜曰:「洪師傅肝膽照人,仗義相助,此恩此德,未知何日得報,理合受薄命人三拜如何? 」
武花雲言畢,不俟洪熙官答話,早已撲通一聲,跪在地上,拜了三拜。洪熙官手拖玉腕,慌忙扶起。
忽聞房門之前有人呵呵大笑曰:「洪師弟,午夜在此,不知何事喧擾,原來美人相對,艷福無邊,羨煞我三德和尚矣。」
武花雲急轉身軀,舉袖略掩其面。洪熙官亦忸怩不勝曰:「三德師兄,此來正好,有一好消息相告也。 」
三德和尚徐徐行至二人之前,笑曰:「老衲早已預料,洪師弟近來容光煥發,桃花上面,必有好消息,今果然矣!來,等三德和尚同你主婚,痛飲一杯喜酒也。」
武花雲聞言,益羞不可抑,兩頰飛紅,低垂粉頸。
洪熙官吶吶強辯:「三德師兄切莫誤會,我之所謂好消息,並非言此。實因武花雲今晚,覺悟武當派馮道德之幫助清虜為不當,是以棄暗投明,加入我少林派也。 」
三德和尚曰:「此當然之理也。洪師弟為少林派之人,武花雲小姐豈有不加入少林之理。 」
三德和尚此人,本屬粗豪之士,不知今夜有何感觸,竟能發此諧謔之言,詞鋒犀利,以取笑於二人也。
洪熙官面紅紅曰:「三德師兄休要取笑,我來介紹你們兩人相見。 」一手拖住武花雲上前曰:「此乃三德師兄也。」
武花雲襝衽而拜。三德和尚曰:「衲好夢初回,聞得天階外有人喁喁而語,卻原來你兩人在此談情說愛。」
武花雲羞不可抑。洪熙官急辯曰:「非也!三德師兄勿誤會,我等並非談情說愛也。」
正言間,年瑞卿亦出矣,立於房門口。月光為樹影所掩蔽,年瑞卿隱於樹蔭之中,步履聲細,二人尤未覺也。
年瑞卿聞洪熙官否認談情說愛之事,撫掌而笑曰:「洪師弟,乘此夜深人靜之際,何不直認也。愚兄當為介紹人。」
三德和尚回頭見年瑞卿,乃曰:「哦,相請不如偶遇,年師弟亦醒矣乎?參加此婚姻座談會,正得其時。 」
年瑞卿曰:「我應作介紹人,大葵扇一把,應由我撥。主婚位則由三德師兄擔任。明日就在此客途中舉行,洪師弟、花雲小姐二人,有何意見?」
洪熙官微睨武花雲。武花雲嬌羞低聲言曰:「洪師傅不嫌奴姿質愚陋,肯為提攜,此奴之願也。」
年瑞卿曰:「花雲小姐無異議,就此通過。」言畢,把手一拱,向洪熙官曰:「恭喜洪師弟三生石上,艷福雙修。為兄前在鸚鵡樓前。為兄前在鸚鵡樓前,曾經為洪熙官與花雲小姐之事,掐指一算,得上上之卦。劉備過江招樓,問婚姻一定成就,今果然矣。
斯時也,殘月已西掛在樹梢之上。年瑞卿曰:「洪師弟、花雲小姐二人之終身大事,不宜太過草莽,現在先行就寢,明早備辦禮物,再擇黃道吉日舉行婚禮可也。」
三德和尚曰:「照例又有一餐嘉肴美酒矣!」
洪熙官曰:「此定必不忘三德師兄也。」
年瑞卿乃與三人返室就寢。武花雲則另闢室以居之。
翌早一覺醒來,已是鵲噪於樹,紅日滿窗。諸人陸續起床,梳洗既畢。武花雲脫下武士裝束,改穿花綢常服,薄施脂粉,肌膚如雪,容光煥發,益覺艷絕人寰,盈盈而出。洪熙官為之一一介紹於眾師兄弟。
三德和尚曰:「嘩!今日花雲小姐,特別美艷溫柔,與初相見時之嫵媚中而帶有剛強之氣,又是不同之氣質也。 」
李翠屏曰:「三德師兄出家之人,亦講此話,不知醜嗎?」
三德和尚笑曰:「細蛟仔!多事!」
年瑞卿、謝亞福等均大笑不已。笑聲充滿一室,祥和歡樂,而不知其後少林派之慘痛,竟潛伏於此焉。此是後話,暫且不表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76回 洪熙官喜得美妻 眾俠聚義赴廣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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