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10/6

第一部 三德和尚三探西禪寺 第77回 武花雲一桃害二士  破奸謀紅顏月下亡

計自武花雲脫離武當山,投入少林寺,下嫁洪熙官,以至現在,忽忽間又一月矣。在此一月之中,武花雲雖與洪熙官結為夫婦,但對年瑞卿有特別好感也,每於二人相會之際,武花雲則梨渦淺笑,秋水盈盈,發出一種似媚非媚,若怨若愁之情態,媚視於年瑞卿。及至年瑞卿之目光,視及武花雲,則武花雲又復含笑低頭。此種態度,似有意於年瑞卿也,豈因年瑞卿與武花雲,曾有一抱之緣耶?抑年瑞卿之年紀雖長,而智勇則在諸人之上耶?此種感覺,惟武花雲之芳心內始可知之。

年瑞卿本人,初意尚未注意及此,及後則頗以為異,暗念此美貌如花之美人,竟時時投我以嬌媚之秋波,傾慕之情態,盡現於芙蓉之臉,兩頰緋紅,嬌滴滴而可愛,豈其竟不滿洪熙官師弟,而欲移情別注耶?抑以我年某人英雄蓋世,豪邁不凡,而戀戀於一抱耶?可惜我年瑞卿已在四十,江湖淪落,半生潦倒,國破家亡,而功業未就,無情於兒女之私者久矣。因此對於武花雲之所為,淡然置之。

是日,在大雄寶殿前之天階上,練技之際,武花雲之目送秋波,又時時投於年瑞卿之身上,微微作會心之笑,及至年瑞卿反視之,四目相觸,武花雲又故作嬌媚之態,柔情萬縷,似若傳於年瑞卿之身上。苟非如年瑞卿之意志堅定,早已為武花雲之媚態所惑矣。當此之時,三德和尚、洪熙官等尚未覺也。

大眾直至夜幕籠罩於大地之上,天色漆黑,始各歸寢室。

年瑞卿亦返回禪房,挑起銀燈,脫下面衫,見房中書架上,有書籍百數十冊,順手執起而視。佛經之外,尚有春秋禮易等史冊,乃取春秋就燈下而視。忽聞門外悉一聲,似有輕 微細碎之腳步聲響,默念時已二鼓,誰人到來,豈非有刺客到此乎?立即釋卷,按著床頭 寶劍,立於床前,再聽門外,骨骨兩響,有人 夜間叩門也。

年瑞卿喝曰:「誰?」

門外低聲應曰:「我!年師傅請開門。」

滴滴之鶯聲,刺入年瑞卿之耳鼓,其聲稔熟。哦!此武花雲也。夜深人靜,胡為乎來哉?

年瑞卿曰:“來者莫非亞嫂耶?”

武花雲應曰:「然,奴家有萬斛苦衷,想年師傅替儂解決。 」

年瑞卿曰:「亞嫂既然為洪師弟之人,是與我有伯嫂之別也。夜靜人稀,男女有別,亞嫂請回,明早解決可乎?」

武花雲懇曰:「否!明早人多,易招耳目。奴家之事,有關少林、武當兩派重要秘密者,實不願多使人知也。 」

年瑞卿滿腹狐疑,信以為真,未悉其有何重要秘密之事也,乃徐步行至門前,啟門延入。

燈光之下,只見武花雲身穿粉紅綢衣褲,雲鬢蓬鬆,燈光相照,益覺艷麗。

武花雲入室而後,竟順手將房門虛掩,盈盈而行至年瑞卿之床前,秋波一轉,嗤然一笑 曰:「年師傅夜已深,尚孜孜於書本,可謂文武 雙全矣。」

言已,又復嫣然而笑,媚態橫生。奈何年瑞卿已輕男女之情,雖天仙下凡,未必能移易其靈性。當下頗覺怪異,亦行至武花雲之前,問曰:「亞嫂!少林、武當兩派究竟有何重要秘密?請即告我。」

武花雲不答其言,忽舉起纖纖玉手,撫摩年瑞卿之左頰,笑曰:「年師傅滿面污穢,尚未洗臉耶?無家室之人,殊甚憐憫者也。」乃取巾為年瑞卿拭其面。玉手觸於年瑞卿之頰,滑膩如脂。粉面相近,四目交投,氣色芳馨,熱情如火。

暗房之中,美人在抱,年瑞卿亦為之心旌搖曳矣。武花雲見年瑞卿不拒,更輕撫其額,熱度飛騰,竟伸出玉手,環於年瑞卿之頸,輕輕倒於年瑞卿之懷,芬香噴鼻,情意迷離。

在於此極度緊張之關頭,年瑞卿為老江湖人也,焉有不知武花雲之來意。其意料之中,亦祇以為武花雲者,不知婦德矣,實未知其包藏禍心,為一蛇蠍美人也。

年瑞卿斯時,突然覺醒。武花雲既嬪洪熙官矣,是則為自己之弟婦,現在雖然暗室無人,夜闌聲寂,但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,有禮義廉恥之別耳,今竟偷及弟婦,不禮不義,真難以對洪師弟,抑難立足於江湖,自命於天下江湖英雄也。內心自疚,理智終戰勝情感。

當武花雲倒入其懷中之頃,年瑞卿右手按劍,就地跳出圈外,莊嚴而曰:「亞嫂請自重!頃有重要秘密之事,請速見告也。 」

武花雲勢不料及年瑞卿見色不淫,不禁赧然狂奔出室。

年瑞卿搖頭自嘆曰:「枉我年瑞卿浪跡江湖數十年,生平閱人多矣,此女貌美如花,容態端莊,怎料此女竟無婦德。今回有眼無珠,錯識此人,洪師弟得此淫婦,前途事業,正堪憂慮也。」

年瑞卿乃緊閉房門,重臥床上,閉目以思,輾轉不能入寐。

且說武花雲自年瑞卿房中走出,直奔向洪熙官之房,輕輕叩門。洪熙官朦朧間,為其驚醒,忙問是誰。

武花雲應曰:「我!」

洪熙官知其愛妻也,開門納入。武花雲一入房,竟爾倒在洪熙官懷中,嗚嗚痛哭。

洪熙官大愕,以手撫其秀髮,忙問曰:「余之愛妻,人家已經午夜夢回,何事竟爾傷心至此也?」

武花雲嗚咽曰:「我不敢講!」

洪熙官曰:「豈夢見馮道德責爾背叛武當,投入少林耶?」

武花雲略搖其首曰:「唔!」

洪熙官舉手略撓其頭,沉思一會曰:「然則我洪某人有對你不起之地方乎?」

武花雲又搖首曰:「唔!」

洪熙官以其再三追問,尚未吐其實也,不禁微微發怒矣,喝曰:「吞吞吐吐,絕不爽快, 余生平最恨此種人。」

武花雲泣曰:「儂最愛之郎君,儂講出恐傷郎之心,更傷郎師兄弟之感情,是以又不敢講也。

洪熙官一聞此語,心中疑惑,豈師兄弟中有對武花雲不利者耶?乃曰:「究竟何事,要傷及我師兄弟之感情者?」

武花雲曰:「儂家講出,郎君不可動怒,否則儂家不講,寧願受屈而死耳。 」

洪熙官曰:「你試講出,我不動怒可也。」

武花雲舉花巾略拭芙蓉面上之淚,忸怩低聲而言曰:「方才儂正在房中入睡,年師兄竟潛入儂之房中,將儂調戲,撫儂之腰,吻儂之臉。幸儂驀然驚醒,嚴詞玉責,年師兄始狼狽遁去,否則無以對郎君矣。儂最愛之郎君,千萬勿發怒,否則儂將做少林之罪人也。」

洪熙官為血性之男子,一聞此語,焉有不勃然大怒者,當即大喝一聲曰:「我呸!年瑞卿辱及我婦,是禽獸也,誓不與你共存於天地。把手中寶劍一揮,飛步步出房門,直向年瑞卿之房奔來。奔至年瑞卿之房門外,突然憶起,年瑞卿為人,光明磊落,乃一頂天立地之男子也,未必作此禽獸之行,其中必有緣故,豈武花雲誤認他人為年瑞卿耶?今不宜過於魯莽,若年瑞卿果真有此事,亦宜靜候機會,徐圖設法可也。想既定,停步不前,頹然而回自己之房內,則武花雲正伏桌嚶嚶而泣也。

洪熙官既入房中,放下寶劍於桌,坐於武花雲之側,默然不語。武花雲斜目偷窺,洪熙官垂頭喪氣,頃間之一股怒氣,已消失於殆盡。芳心盤旋自想,洪熙官正想仗劍以斬年瑞卿,設或兩虎相鬥,必有一傷,為何竟爾回頭入房,為何情緒之轉變,迅速若是,豈自己一矢射雙雕之妙計,為洪熙官所識破耶?

武花雲見洪熙官去而復返也,徐徐自桌上舉起其頭,引花巾以拭其淚,且拭且曰:「妾身玉潔冰清,竟爾蒙此厚辱,夫兮不諒,有疑及妾言未盡。處此環境,不如死矣。」

武花雲突然拔起桌上寶劍,抽出劍鞘,向粉頸一拉。在此千鈞一髮之際,洪熙官就地躍起,左手向武花雲攔腰一抱,右手緊接其劍,以唇吻武花雲之秀髮曰:「花雲,余之愛妻,何竟為此小事而尋短見耶?」

武花雲猛力自洪熙官之懷中掙扎而出。洪熙官竭力緊抱不放,武花雲之力,不及洪熙官也,涕淚縱橫,喘息而言曰:「洪郎勿阻我,我無面目以見郎君矣。」

洪熙官之右手,猛搶其劍柄。武花雲之手一脫,寶劍乃落在洪熙官之手裏。洪熙官不敢將劍放下,只得左手以抱花雲之腰,問曰:「花雲,有事慢慢商量解決,打消死念。其允我之請求乎?」

武花雲之劍既被奪,仍復掙扎不已,片刻後似現出筋疲力盡之態,玉體軟緩,嗚咽言曰:「儂以清白之身,蒙此垢辱,告以郎君,而郎君之意,竟不信儂之言。女子以貞潔為至上之神聖,今儂最愛之郎君,亦懷疑於儂。人生如此,雖生何樂哉?」

洪熙官曰:「花雲愛妻聽之。余非不信愛妻之言,亦非疑及愛妻有逾閒蕩檢之行為。不過年瑞卿在少林門下,素為師尊所重,而且技擊高強也。若我竟與其決裂,則至善師尊將嚴重責罰,而少林派內將自相殘殺,不特江湖人士恥笑,正武當派所求之不得也。是以我頃間奔至其門外,而再回頭者,考慮此種種問題耳。 」

武花雲曰:「然則洪郎視年瑞卿尤重於儂矣,所以儂願一死以謝洪郎也。 」

洪熙官曰:「是又未必。年瑞卿與我乃師兄弟之份,你與我乃夫妻之份也,焉可以同日而語哉?」

武花雲曰:「然則師兄弟重乎?抑夫妻重乎?」

此一語,問到洪熙官啞口無言,不知所對。

武花雲曰:「儂以清白之身,為洪郎而犧牲,同生共死,此心可問天,奈我洪郎竟疑及於儂。今夕儂可言明於洪郎,年瑞卿此人,獐頭鼠目,蛇蠍為心,表面光明磊落,實則心懷不測,若不速除,儂終有日必蒙其辱。儂之生死小事,其如洪郎之名譽何如?」

洪熙官為武花雲之言所惑,頗覺言之成理,今夜竟爾闖進香閨,作此禽獸之舉,有眼無珠,竟看不出年瑞卿竟為如此輕薄無行之人矣。

凡女子之言,極為動聽,加以珠淚紛飛,要生要死,更覺言之屬實。何況武花雲貌若天仙,而風度似乎端莊,不若逾閒蕩極之淫娃可比也。洪熙官此時,竟信武花雲之言為真,而覺年瑞卿此人實可恨也。默念少林門下有此人,不獨為我洪熙官之羞,抑亦影響少林之名譽也。愈想愈憤,終至咬牙切齒,額筋暴現,左手推開武花雲,右手仗劍,徐徐而繞行室內。腳步沉重,容色嚴厲,凜凜然有若天神,時而搖首而嘆,喃喃自語。

在此夜靜更闌,萬籟俱寂之禪房中,只聞武花雲低微之啜泣聲,與洪熙官心脈跳動聲,互相作輕微之唱和。蓋洪熙官斯時之心中,紊亂如絲,無法控制。其將毅然斬殺年瑞卿以報此恨乎?則自己之技,未及於年瑞卿也。而且自少至長,廿載以來,受至善師尊撫養鞠育,恩深義厚,實同再造,今日奉命南下,任務未達,而竟中途內鬨,定受師父重責,即所有師兄弟,亦不諒我也。

洪熙官年紀雖少,心思亦頗精密,所以能夠臨崖勒馬,未即殺卻年瑞卿也。

武花雲見其猶遲疑不決,又復泣曰:「洪郎始終無此勇氣,以維護其最愛之人矣。不若儂家一死以謝洪郎也。」言罷,猝走至牆邊,欲以頭撞牆。

洪熙官猝飛步上前,緊抱武花雲曰:「余之愛妻,慎勿再萌短見。余意已決耳。我洪熙官自命為天下英雄,豈有不能庇一愛妻者。但余殺年瑞卿,則至善師父與眾師兄弟必不諒我,未決者此也。 」

武花雲拭淚曰:「儂既與郎同衾共枕,自當共死同生。於今至善師尊遠在福建,而眾師兄弟中,只年瑞卿之技,略見超卓耳。如三德和尚、方世玉、李翠屏之輩,卑卑不足道矣。洪郎與儂之力,足以應付有餘也。若恐至善師尊不諒,則儂夫妻兩人,何不遠走高飛?儂願以最 聖潔之靈魂與肉體,貢獻於洪郎所有,飛到海角荒陬,結廬隱逸,恩愛夫妻,白頭終老,不尤優於營營役役,絡日打殺為事,傷上天好生之德耶?」

洪熙官之理智,一時竟為此狐狸之謔言所惑,堅決言曰:「花雲愛妻,余意已決,今晚決殺此不義之人。如有師兄弟干預者,一併殺卻,決不容情。花雲即隨我來。 」

洪熙官言罷,把手中寶劍就燈下一揮,光芒閃爍,寒氣迫人,抽身直出房中。武花雲亦在懷中,抽出利匕首,隨洪熙官之後,直趨年瑞卿之房來。

斯時也,樵樓上咚咚已報四鼓矣。天際星光,照映禪房之外。走廊之中,花影蕭疏,回欄曲折。洪熙官至年瑞卿之房外,右手持劍, 左手輕輕叩門,準備年瑞卿一開門,寶劍即當胸刺下,拚個你死我活,以報愛妻被辱之仇也。

叩門兩下,其聲碌碌。年瑞卿是時,尚輾轉於床上,尋思武花雲夜奔之故,及聞叩門聲響,心中自念,豈妖婦又向我誘惑耶?不應。洪熙官見房內不應也,又再叩幾聲。

其聲漸響,彭彭彭!年瑞卿不得不怒矣, 忍無可忍,從床上一躍而起,厲聲喝曰:「妖婦人恬不知羞,夜深如許,尚復再度前來,向我誘惑。枉我有眼無珠,介紹錯你與洪師弟結合也。 」

年瑞卿之言,句句入於洪熙官與武花雲之耳。洪熙官聞得年瑞卿之言,正若一頭霧水,不知其因何而出此言。武花雲則突然大驚,以年瑞卿之言,明明道著今晚之事,為自己勾引年瑞卿,而非年瑞卿向其調戲也,此際若不乘著洪熙官盛怒之際,直搗室內,使洪熙官與年瑞卿相鬥,不獨自己之計畫,完全失敗,如果明日洪熙官之怒氣已消,徹底查究,則自己圖窮而匕現矣。

所以武花雲斯時,一聞年瑞卿之作此言也,不俟洪熙官之答應與否,早已一個箭步,飛至房門之前,舉起纖腳,一腳打正房門之上。彭一聲響,房門應腳而倒,武花雲飛身直入,提起手中利匕首,向年瑞卿當胸插來。尚幸年瑞卿技擊高強,眼明手快,左手一搭,將其持匕首之手搭住。

洪熙官見武花雲已動手,想直衝上前,但心中忽然怯懼起來。蓋一則因年瑞卿究為其師兄,受至善師尊所託而來此,且自入少林以來,兩人之感情融洽也,二則因年瑞卿技擊高強,手段利害,平素佩服異常,今晚來此相鬥,原為武花雲之受辱,遂不覺勃然大怒,但是一見面,方才之怒氣,當堂消失一半,三則煩間聞得年瑞卿之言,心中有所疑慮,疑及武花雲之言,或有不實不盡之處。有此三種原因,故洪熙官此時,躊躇不前,但見其妻動手,則又不能袖手旁觀也。所以洪熙官此時,不知應進入,抑或退出,彷徨於房門口。

年瑞卿一手接住武花雲右腕之後,一眼望見洪熙官持劍立於房門,怒目而視,雖尚未入室相助,而已殺氣滿面,知此中原因,洪熙官必有誤會,若果在此下一毒手,將武花雲擊殺,洪熙官之誤會更深也。在此一剎那間,睇見房內有窗,直通房外花圃,窗門緊閉,不若暫時由此退出,然後再行解釋誤會,收拾此妖毒婦人。想既定,右拳舉起,向武花雲當面劈來。武花雲一閃,避過其拳。年瑞卿就在此時,聳身一躍,跳近窗前,一拳將窗打爛。

武花雲以年瑞卿欲逃也,喝令洪熙官曰:「熙官,隨我來撲殺此不義之賊!」

洪熙官斯時,如受催眠,亦翻身撲埋窗下。年瑞卿已用最敏捷之跳躍功夫,就地一 躍,穿窗而出於窗外花圃。武花雲與洪熙官夫婦二人,銜尾追出。年瑞卿手無寸鐵,立於花圃中之太湖欄畔。

兩人將近追及矣,年瑞卿厲聲喝曰:「洪師弟!汝豈顛狂成性,背叛少林耶?」

洪熙官大叫曰:「洪熙官今晚,特來殺此不義之賊也!」

年瑞卿聞語,恍然而悟。武花雲此女,一定在洪熙官捏造我年瑞卿調戲彼也。正想開言辯明,武花雲已標至其前,飛身而起,向年瑞卿迎面撞來,匕首直向咽喉插上。年瑞卿將身一縮。武花雲在其頭頂飛過,落於背後。洪熙官從其前進擊,一劍向年瑞卿迎頭斬下。年瑞卿無從招架,只得跳出圈外以避。

洪熙官之劍落空,武花雲又從後刺來矣。年瑞卿前後受敵,雖然盛怒,卻不能施毒手以殺武花雲。蓋武花雲一死,無生口可對,洪熙官之誤會更深也。

武花雲之匕首,向年瑞卿著著進逼。在寒夜花圃,星光微明之下,其亮如雪,寒光閃閃。苟非年瑞卿技擊高強,早已遭武花雲毒手。若年瑞卿非為一意志堅定,頭腦清楚之人,武花雲又喪於年瑞卿之手矣。

武花雲與洪熙官追擊年瑞卿,三人環花圃而走。武花雲之心,極為焦急,今夜必要殺卻年瑞卿。蓋年瑞卿既死,一則可以滅口,其罪惡乃在年瑞卿之身上也。二則年瑞卿一死,則眾師兄弟以為洪熙官殺之耳。因此,不只一矢射雙雕,簡直整個少林派內大起內鬨,則其妙計得逞矣。所以武花雲著著緊追於年瑞卿之 後,誓必殺之以後快。

年瑞卿走頭無路,忽然靈機一動。此女太可惡也,將其擊傷,以消滅其戰鬥能力。留其性命,以待天明,眾師兄弟處決之也。想既定,閃身於太湖石後。

武花雲從左邊追來,對正年瑞卿之頭,一匕首插下。年瑞卿一閃其身。武花雲之劍,插在太湖石上,火花迸出。就在此時,年瑞卿左手執住武花雲之右手,右拳向其手肘打落。

年瑞卿之出手,快如閃電,只聞大喝一聲,武花雲叫曰:「唉喲!」右臂已在手肘處折斷,全手無力,猶復極力掙扎,飛起小足,猛蹴年瑞卿之陰囊。年瑞卿一坐馬,左手一個切掌,斬在其小腿脛骨之上,痛入心脾,當堂倒在太湖石邊。

洪熙官見妻子遇害,怒不可遏,揮劍向年瑞卿斬來。年瑞卿毫無懼色,右腳一起,打在洪熙官之腕上,寶劍脫手而飛,跌落丈外之草地上。

洪熙官撲向草地,正想奪回其劍,年瑞卿喝曰:「洪師弟,聽我一言!」其聲響亮,直衝霄漢。蓋年瑞卿斯時,已怒不可遏矣。

洪熙官聞年瑞卿一喝,為其聲所懾伏,立即不敢再前,木立於五、六尺外,垂淚默然不語。

年瑞卿曰:「洪師弟!為兄與你,系出少林,同生共死,情逾骨肉。為何竟聽此妖婦戲言,謀殺兄長耶?」

洪熙官愕然,不明年瑞卿所言之意,乃曰:「年師兄,你之言何指也?你身為尊長,竟乘午夜更闌之際,摸入弟婦閨房,逞其獸行,尚云妖婦諂惑我耶?」

年瑞卿曰:「洪師弟聽之,凡此種種,均為妖婦讒言!枉我年瑞卿自命為江湖豪傑,識錯此狼毒婦人矣。 」

洪熙官愕然曰:「然則年師兄今晚,未有闖入武花雲之房耶?」

年瑞卿怒曰:「混帳!」年瑞卿之話尚未說完,眾師兄弟已聞聲出視矣。

三德和尚、方世玉、李翠屏、李錦綸等眾人睡眼惺忪,行至花圃之上。

武花雲斯時,右臂已折,右腳脛骨亦為年瑞卿之切掌所敲碎,已成殘廢,且見眾師兄弟一齊奔出,重重包圍,自知不免一死,乃忍痛掙扎,徐徐而起,面向西北方,仰天而泣,若梨花帶雨。

鳥之將亡,其鳴世哀,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武花雲自念,今日即使不自殺,亦必死於少林眾師兄弟手下,因此決意抱定自殺之念,泣曰:「嗟夫!儂最愛之趙季玉君,在天有靈,其候花雲妹妹於奈何天上也。」

此言一出,頓使洪熙官為之大愕。蓋洪熙官以為武花雲,以其冰清玉潔之身體,貢獻於彼,而在鴛鴦枕畔,亦曾共誓生死,則其愛郎當為自己無疑矣。不料今晚武花雲所講者,最愛之人,竟為趙季玉,而非洪熙官也。

洪熙官心中惶惑,乃步至武花雲之側,張手欲扶武花雲。武花雲左手一推,將洪熙官之手推開,咬牙切齒,厲聲言曰:「少林兇徒,竟敢再犯儂乎!汝等殺儂之夫,不共戴天之仇,寧願犧牲寶貴之肉體,為我夫趙季玉復仇,不意蒼天不諒,遂使儂蒙羞含垢,此志未償,慘遭毒手,有死而已。 」武花雲言罷,突然舉頭撞於太湖石上。

洪熙官兩手急抱,已來不及。武花雲之天靈蓋頂,撞在石上,腦血迸出,飛濺於洪熙官之身上。洪熙官尚緊抱其體未放也,但武花雲已完全昏厥,氣息全無,當堂身死矣。

洪熙官扶正其臉,玉容慘淡,血漬斑爛,念數夕衾枕情深,美妻身殞,不覺滴下幾點英雄眼淚。

三德和尚一頭霧水,莫名其故,上前謂洪熙官曰:「洪師弟,究竟你二人發生何事?方才武花雲所言,竟謂其夫君為趙季玉,然則洪師弟尚未履行夫妻義務耶?」

洪熙官斯時,方寸已亂,垂頭未答。年瑞卿上前言曰:「三德師兄有所不知。此武花雲者,原為趙季玉之未婚妻,趙季玉為年某人所擊殺,遂不惜以其美色,以惑洪師弟,冀從中撥弄是非,暗進讒言,實行借刀殺人之計,使我眾師兄弟發生內閧也。我年某人不察,竟以為其為一好女子,盡信其言,介紹於洪師弟。不意其包藏禍心,於成婚後之數夕,今晚竟潛進我房中以美色誘惑。我年某人何許人?光明磊落,豈能為美色所惑哉!乃厲聲斥責。武花雲見計未逞,乃向洪師弟暗進讒言,謂我調戲於彼,洪師弟一時為其蒙蔽,信以為真,遂致深夜殺我。尚幸我技擊高強,若遇他人,早已遭此狼毒婦人之毒手矣。」

三德和尚曰:「喔!原來如此,此女死有餘辜矣!洪師弟,此等妖婦,尚足留戀乎?」

方世玉、李錦綸等相致勸慰,洪熙官之悲懷稍殺。年瑞卿複勸曰:「洪師弟,天下多美婦人,何必眷戀於妖婦哉?日已出矣,先入禪房內休息,然後將武花雲之屍體收殮可也。」

洪熙官徐徐而起,垂首默然不語,顧視武花雲花容委地,搖頭而嘆。蓋洪熙官究為重感情之人也,彼與武花雲結合雖短短數日時光,但究竟結髮夫妻,彼不以我為夫,而我實以其為妻也,故心中淒惻,莫可言宣,立於武花雲之側,仍不忍去。方世玉與李錦綸二人上前,左右扶掖,挾之入客廳。

時已東方發亮,紅日漸升,鳥噪於樹,雞啼於野。眾師兄弟擾攘一宵,未免疲倦。方世玉、李錦綸扶洪熙官坐於客廳之椅上,眾師兄弟環立其側,正想發言,忽見後門開處,杏隱大師翩然而出,身穿麻質僧袍,腳踏芒鞋,頭大如斗,精神充沛,睹洪官垂頭坐於椅上,乃行至其前,行至其前,合什言曰:「善哉!洪師弟,武花雲得大解脫,赴西方極樂世界,此正武花雲之幸,亦洪師弟之幸也。佛云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色色空空,本無一物。洪師弟領會此意,亦可釋然於懷矣。」

洪熙官更見杏隱立於其前,當即起坐叩首曰:「大師兄一言,使師弟頓開茅塞。師弟知過矣,但師弟自遭此役之後,萬念俱灰,心情惶惶,茫茫前路,不知何去何從,欲刻即皈依我佛落髮出家,自後掃地焚香,送我流年,大師兄亦許師弟之願否?」

杏隱大師曰:「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,因果之報,絲毫不爽。武花雲者,心懷叵測,蓄意禍害我門,今日得此報應,正是自取其咎。師弟不察,竟為之殉情出家,抑何淺見之至也。」言罷,徐徐自袖底取出至善禪師之信,與各人閱讀。

年瑞卿讀罷此信,喟然嘆曰:「至善師尊老成練達,目光如炬,觀微而知著。枉我年某人行走江湖卅載,實不及師尊萬一也。 」

杏隱大師曰:「洪師弟聽之,汝亦知汝自己之身世乎?汝實為大明皇帝之血裔也,溯自清兵入關,奪我漢族江山,以致胡虜縱橫,血腥遍地,山河變色,人民塗炭。洪師弟年少英俊,金枝玉葉,前途大有可為,何竟因此一狼毒妖婦,而萌消極之念?洪師弟速打消此意,繼續奮鬥,恢復大明江山,為漢族爭光榮也。 」

洪熙官叩首曰:「師弟愚頑,今日聞大師兄指點迷路,使我如再見青天。師弟打消出家之意,繼續為漢族效力矣。」

杏隱大師曰:「若此,理應叩謝年師兄相救之恩。若非年師兄,則妖婦之為禍,將無以收拾。」

洪熙官乃叩謝年瑞卿,年瑞卿亦還揖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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