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人結束停妥,個個威風凜凜,殺氣騰騰,氣吞河嶽,直衝牛斗,聚集大雄寶殿天階之上,候命出發。聽見花砌間小蟲唧唧而鳴,叢林中夜鶯鳴鳴而叫。景泰寺前,山風震撼。蒲間泉畔,瀑布奔馳。月影照天階,恍若玻璃一片。樵樓鼓聲自遠送來,隱隱可聞,只是咚咚報二鼓而已。
年瑞卿謂眾師兄弟曰:「於今時尚早,城中人尚未入睡鄉也,苟先入城,容易打草驚蛇,為人所覺。此處雖距官舍較遠,但以眾人之輕功技術而言,三刻鐘即依時到達,三鼓起程,斯為合矣。」
眾人靜坐,默念無聲,心房之血脈,撲撲而跳,清晰可聞。各人之腦海中,各有不同之想像。方世玉之心中恨不得擊斃白眉以報父母之仇也。三德和尚則默記前年與馮道德在上西關醫靈廟水月台比武,馮道德最利害者,一隻獨門腳,一腳踢來,頗為利害,又憶起馮道德尚有一手武當八卦掌,亦屬絕技,今晚相逢,宜避開其腳,又宜提防其拳,彼一拳打來,我則一縮,彼一腳蹴上,我就一杖打落,打在脛骨之上,當堂將其打折,然後以最迅速之手法,再一杖迎頭打落,將馮道德之老頭顱當堂打爆,倒地身死,大仇得報。凡此種種,一幕幕之舊事前塵,在三德和尚之腦海中,幻作奇景,一若煞有介事,不禁心花怒放,手舞足蹈起來,哈哈大笑曰:「好嘢!」聲大而宏,衝破此沉寂之空氣。眾師兄弟為之愕然。
年瑞卿亦以為奇,問曰:「三德師兄,忽然偷笑起來,大呼好嘢,究竟有何好事,值得偷歡喜者耶?」
三德和尚曰:「頃間忽然想起,與馮道德老奴比武,老奴手腳略慢,為我一杖打中頭顱,腦血迸出,倒地斃命。此喜祥之兆也,今晚殺斃老奴必也。」
眾師兄弟均喜曰:「三德師兄有此吉兆,武當派已臨末路乎?」
年瑞卿曰:「吾輩眾師兄弟同心協力,必破武當,此一定之理也。」
舉頭望天上明月,尚未到中央,側耳再聽樵樓鼓聲,二鼓仍未向盡,只是亥刻而已。眾人又複屏息而坐。
洪熙官坐於石階之上,右手執劍,左手支頤,面對清風明月,遠樹遐雲。五羊城內,屋瓦麟片,隱隱於暮色迷茫之中,悠悠以思武花雲之月貌花顏,固屬可愛,讒言鼓惑,殊覺可恨,結合亦匆匆,離別亦匆匆。溯自祖父遭受清虜慘殺以至粗知人事,以至加入少林,再至今日,忽忽三十載矣。技擊粗通,英雄自負,忽而衷心空洞,慰藉無人,雖曰英雄,美人何去?得一紅顏如武花雲者,卻是蛇蠍為心,竟爾反噬,茫茫前路,又將何從 ? 前塵影事,如春夢一場,不禁悠悠而嘆。
年瑞卿微視之曰:「洪師弟望空長嘆,究竟憶念伊誰也?」
洪熙官忽然而覺曰:「年師兄,頃者見白雲悠悠而過,想起人生正如白雲蒼狗,變幻靡窮,與武花雲之一離一合,正若白雲蒼狗,不禁觸於懐耳。」
年瑞卿曰:「洪師弟之心,尚有戀於此女耶?天下多美女,又何必定要武花雲哉?此等女流,留之適足以壞事爾。」
言至此,忽聞咚咚報三更矣。杏隱大師起立言曰:「眾師兄弟聽之,現在時候已到,正宜拔隊起程。尚望努力殺敵,馬到成功,為少林派爭光也。」
眾師兄弟高聲歡呼。三德和尚之聲尤大,在夜靜寂寥之山間,其聲乃直衝霄漢,氣吞牛斗。歡呼既已,三德和尚橫托鐵禪杖,手撫腰間鐵鴛鴦,一馬當先,大踏步直出山門,望五羊城行來。
眾師兄弟各施展起輕功技術,緊隨其後,其快如飛。
夜色蕭條,山風拂面。一行七眾,浩浩蕩蕩,轉瞬間已至小北門外。 遠望城樓之上,刁斗森嚴,疏星掛於樓角,守兵已熟睡若死。
七人直落城垣之下。李翠屏首先施展輕功,身輕如燕,飛上城垣,著地無聲,的確技術超群,輕功利害。年瑞卿、方世玉隨後聳身直上。洪熙官、三德和尚、杏隱大師、李錦綸四人,繞過小北門,直趨越秀山之後,蛇行鼠伏,爬至山頂。鎮海樓雄峙山巔,氣勢雄壯。山下前為福王府,已改為總督衙門,總督官舍即在其前也。
七人既越過城垣,直望官舍奔來。至越秀山麓,突有人聲喝止,眾人立即潛伏草莽間。年瑞卿縱目而視,似總督衙門後之守兵也。
七人屏息不動。少頃,年瑞卿蛇行而前。四丈外,兩清兵屹立於黑夜沉沉之中,面對越秀山,竊竊而私語。窺其意,似已發現山下有人,但未能證實,欲趨前視,又未有此膽量也。二人互相推諉,年瑞卿窺其狀,不禁暗暗發笑,右手按寶劍,左手掏入腰間鏢袋,掏出金錢鏢兩枚,只見其手一揚,前面兩清兵應聲而倒。年瑞卿撲前,一手拖兩人竄回林中。三德和尚已一杖兩個,一齊結果其性命。年瑞卿取回金錢鏢,率眾師兄弟繼續前進,至總督衙門之後牆,飛身直上,越瓦而過。
遙望總督衙門之內,庭院深沉,萬賴俱寂。總督大人此時,想已擁其愛姬,夢入高唐矣。七人一路攀簷越瓦,過總督衙門而至官舍之後牆下,尚幸無人驚覺。眾師兄弟不禁私心竊喜,暗慶此行馬到功成,行見武當走狗頭顱,一個個砍下,血濺官舍之內也。
七人既聚於後牆之下,年瑞卿低聲暗謂眾人曰:「可以行矣,預祝成功。」縱身躍上牆頭,六人隨後而登。
方跳入後花園中,正擬分頭前進,忽聞官舍警鐘樓上,號角嗚嗚長鳴,警鐘鐺鐺大震。李錦綸大驚曰:「糟!」年瑞卿立刻把手一搖,制止其出聲,再把手一揮,暗命各人,四邊散開,分匿於濃蔭花砌之間,緊按武器,以便迎迎敵。
俄聞官舍中座,人聲鼎沸,燈火齊明。七人仍是潛伏於密林花叢之中,屏息不動。
。忽有步履聲自西樓奔來,由遠而近。在星月微光之下,方世玉諦目而視,則來者非他人,馮道德門徒方魁也,手執大刀,直衝入後花園,舉頭四覓,似已發覺有人匿在後花園中者。
方世玉看個親切,想起舊恨新仇,勃然大怒,聳身躍出,直向方魁衝上,大喝一聲,手中寶劍,迎胸刺上。方魁大驚,就地閃過一旁,揮刀迎戰。方世玉亦舉劍相迎。刀劍相觸,迸出火光。兩人在後花園,劇戰起來。
方魁之技,在馮道德門下,本為二三流人物,自非方世玉對手,是以三個回合之後,刀法已逐漸凌亂。方世玉見此情形心中大喜,賣個破綻,向後退馬。方魁以為方世玉怯也,搶入懷中,正想揮刀直砍,其刀未落,方世玉已經一轉身,我呸!只見陰陽腿齊飛。
陽腿先起,方魁避過。 前文經已敘過,方世玉之陰陽腿,是左右連鎖者,快如閃電。陽腿一起,陰腿隨到。方魁能避其一,不能避其二,略一疏忽,為方世玉之陰腿打在陰囊之上,大叫一聲,當堂飛離丈外,撲在花砌之側,褲下鮮血汨江而流,蓋已為方世玉之腿所重傷。
年瑞卿見得情勢嚴重,立即下令,分別進擊,殺入官舍之中。
三德和尚一馬當先,舉起禪杖,自密林中躍出,見方魁倒地呻吟不已,順手一鐵禪杖打下,卜一聲,竟將方魁之頭顱打破,如打椰子。三德和尚已不暇回顧,直向東閣奔來,年瑞卿、杏隱大師二人隨其後。
一路穿過回欄,躍過欄桿。三德和尚正轉一個彎,突覺得頭上寒光一閃,立即舉禪杖一格,叮鐺一聲響,一利劍當頭斬下,差幸技擊高強,招架得及,尤幸禪杖之鑌鐵堅實,不致為劍所削斷也。三德和尚舉頭一望,舉劍相斬者並非別人,正是死對頭八臂哪吒馮道德也。
三德和尚大吼一聲曰:「馮道德老奴,今晚你遇著我,是你之死日矣。」
一進馬,手中鐵禪杖,直向馮道德當胸鏟來。馮道德閃過一旁。 三德和尚之後,年瑞卿與杏隱大師,追踪直上,夾攻馮道德。忽聞前面有人吼聲如雷,屋瓦震動,瓦聲格格不知如何形容。年瑞卿大驚,舉頭遠望,則格達、斑爾兩喇嘛,正從東閣奔來,一路躍過花砌,捷如猿猴。年瑞卿與杏隱大師二人,乃捨馮道德,直奔前去,挺劍以待。
格達喇嘛其身未到,只見左手一揚,一陣寒風,直撲向年瑞卿頸際。 年瑞卿向下一俯,寒風從頂上掠過,忽聞背後唉喲一聲響,年瑞卿背後之大圓木柱,已為格達喇嘛之鋼鈸所鏟斷。蓋此種鋼鈸為格達喇嘛之絕技,連環飛出,快而力勁。若非年瑞卿技擊高強,閃避迅速,早已為鋼鈸所殺,作斷頭之鬼矣。
年瑞卿避過其鋼鈸之後,就地躍前,挺劍直刺格達之胸。格達右手執大刀以迎。刀劍相觸,叮鐺一聲響,迸出火光來。
這一邊,杏隱大師亦與班爾殺在一團,殺得難解難分。
總督官舍之中,在此子夜更闌,暮色深沉之際,突然發生此一幕驚天動地之大決鬥。此大決鬥表面上,似為武當、少林兩派互爭英雄,骨子裏,卻是一幕民族革命之血淚戰史,無怪雙方人關,捨身衝擊,拼命相鬥。
且說西樓一邊,方世玉陰陽腿踢斃方魁之後,率領洪熙官、李翠屏二人,一路殺出,走到蘭湖之側,遠遠望見高進忠、甘麻子、陳英傑、陳雄傑四人,挺劍守在太湖石邊,尚東張西望。窺其意,猶未知方魁已斃命於方世玉之腳下也。
方世玉等三人進入之後,高進忠已覺有人衝來,按劍以待。方世玉仇人見面,怒火沖天,縱馬躍前,直取高進忠。方世玉之單刀,神出鬼沒,其快如飛。高進忠之劍,亦如遊龍矯舞,上下翻騰。刀風與劍光,混作一團,劇戰良久,猶未分勝負。
甘麻子、陳英傑、雄傑三人,看見高進忠動手,正想上前助戰,洪熙官早已大喝一聲,揮攔刀住甘麻子,一刀砍落,甘麻子執鋼鞭相迎。
李翠屏手執一雙短劍,身材短小,輕功利害,一人對付陳家雙傑,如兔起鷸落,難以捉摸。陳英傑在前,陳雄傑在後,各執單刀,向李翠屏前後夾擊。不料當陳英傑前進之際,李翠屏聳身上躍,直向陳英傑當胸撞上。陳英傑一閃。李翠屏乃躍其後。陳英傑撲一個空,連忙轉身。李翠屏又躍其前。蓋陳家雙傑,身材高大,動作遲鈍,所習技擊,雖然湛深,但只是硬功而已,對於輕功技術,實未有深刻研究。 因此兄弟兩人,在馮道德門下,雖然稱為二三流人物,卻為李翠屏一弱女子所困,出盡氣力,未得迫近李翠屏之身。其狀有如獅子搏貓,但此兔狡滑異常,前後左右,莫能捉摸,忽焉在前,忽而在後。
三人劇戰移時,陳家雙傑,氣力漸竭,已露疲態矣,一不留神,李翠屏凌空飛起,頭顱向前,對準陳雄傑凌之胸膛一撞。陳雄傑大叫一聲,倒在石湖石邊,鮮血從口中噴出。陳英傑猛吃一驚,未暇顧及其弟也,向李翠屏追來。
李翠屏既殺陳雄傑,聳身跳於西苑之屋簷,向陳英傑招手而笑曰:「有本領者,即管上來。
陳英傑既痛其弟之死,復為言語所激,怒氣填膺,惟以輕功未如人,深恐一躍屋簷,即遭暗算,躊躇未敢躍上也,悻悻然怒視不已。
當三人劇戰初展,洪熙官隨方世玉進入西樓之內。方世玉與高進忠決戰,洪熙官縱步上前,欲夾攻高進忠,忽聞有人大叫曰:「少林兇徒,休得逞強,甘麻子來也!」
甘麻子從黑暗中閃出,揮刀直砍洪熙官,攔住廝殺。洪熙官技擊超卓,甘麻子亦非弱者,正是棋逢敵手,與方世玉、高進忠一對,不相伯仲,殺到月色無對,樹林搖憾。
且說中座白虎堂閣上,葉飛龍、李伯孝二人,正在好夢方酣,忽為閣外殺聲驚醒。李伯孝側耳而聽,聞兵器相觸聲,清兵吶喊聲,鬧成一片,大驚,從床上躍起,舉頭一望,則花園東西,火光衝天,號角齊鳴。嘩!有人夜襲總督官舍也。走近床前,將葉飛龍一推曰:「喂!不得了了,起身!」
葉飛龍驀然而醒,摩其睡眼,問曰: 「啥事大驚小怪?」
李伯孝曰:「你聽花園外之廝殺聲,少林派大隊人馬,已來襲擊也。速起身應敵。」
葉飛龍一聞此言,為之失驚,跳下床來。兩人順手抽下床頭單刀,走至百葉窗前,推窗外望,果聞人聲鼎沸,東邊有人吼聲如雷,聲傳十里。
葉飛龍曰: 「咦,此乃少林派三德禿奴之吼聲也!此禿驢利害非常,今夜來此,不宜輕敵!」
李伯孝曰:「你跟住我尾,前往助戰可也。」
李伯孝言罷,一馬當先,搶出樓門。忽然白光一閃,從上飛下,李伯孝猝不及防,頭顱當堂劈開為兩半,鮮血直噴,葉飛龍見狀立即退馬。
在星月微光之下,李錦綸從樓門外閃出,手執單刀,直撲入樓內,兩目炯炯發光。
葉飛龍退立樓中,右手按單刀,立起左弓右箭子午馬,嚴陣以待。李錦綸見其擺開馬步,只立於三尺之外,知此武當小子,技擊低微,不堪一擊,是以躊躇不敢來攻,只是立定馬步,靜觀其變,因此放馬直前,流水衝上,一刀當頭劈腿下。
葉飛龍見李伯孝死於李錦綸之刀下,心中已存畏怯之心,及見李錦綸單刀劈來,不敢迎戰,退馬以避。李錦綸一刀落空,再進馬,第二刀由下撇上。葉飛龍再退兩步,迫近百葉窗前,退無可退,忽見窗側酸枝木架上,盛一乾隆五彩花瓶,順手執花瓶以擲李錦綸。李錦綸轉身以避,砰崩一聲,花瓶從旁擦過,落在樓板上,盡成粉碎。
李錦綸曰:「葉飛龍小子,今日已臨未路,尚欲以花瓶傷我乎?武當小子聽之!馮道德老奴,受清驅虜驅使,與我派作對,而你葉飛龍者,則為走狗中之走狗,死有餘辜,看刀!」話未說完,突然撲前,單刀直行。
葉飛龍向左一閃,閃開三尺外。李錦綸著著進迫,葉飛龍步步退讓,相持達三刻鐘之久,而樓下之喊聲更急,李錦綸遂無法以迫近葉飛龍也。
俄頃,葉飛龍自知不敵,乘李綿綸一刀劈來之際,向旁閃開,跳出圈外,奪門而出,躍過李伯孝之屍,飛身下樓。李錦綸銜尾直追,葉飛龍竟向西樓奔來,穿過迴廊兩度,越過假山,則在星月微明之下,西樓對開之花圃草地上,有三對人正在廝殺,刀光劍影,混成一片。蓋三德和尚、年瑞卿、杏隱大師三師兄弟,正與馮道德、班爾、格達兩喇嘛僧作生死惡鬥,勝負未分也。
葉飛龍回頭一望,李錦綸持刀追來,將追及矣。二人相距不及六尺,葉飛龍突然停步。李錦綸直追之際,葉飛龍突然就向後一滾,滾至李錦綸足下,單刀由下鏟上。此乃武當派中滾堂刀法之一,快捷而有力,技擊膚淺之人遇此,每有猝不及防,慘遭單刀由下鏟上,剖腹而死者。
李錦綸斯時,正狂追而前,突見葉飛龍撲地,早已料及其有此一著,立即就地聳身躍起,向前直衝。葉飛龍之單刀雖然鏟上,但李錦綸已經躍過,一轉馬亦單刀劈開下。葉飛龍見一刀不中,乘勢再滾後三步,一躍而起曰:「算你夠運,一刀未能取你狗命。」
李錦綸曰:「武當小子,滾堂刀雖利害,無奈遇我李錦綸。欲逃往何處?」又追而前。
葉飛龍再走。兩人就在西樓前花圃草地上,互相追逐。 一路追前,竟至年瑞卿與格達喇嘛之後,則二人在酣戰中也。
斯時,格達喇嘛與年瑞卿劇戰良久,尚未分勝敗,而四周則密布清兵,擂鼓吶喊,全城震動。年瑞卿從容應戰。 格達喇嘛雖然兇悍,卻戰年瑞卿不下也。
如是者,直至五更響盡,格達喇嘛又想起腰間之鋼鈸來矣,左手又復一起,鋼鈸再次飛起,猛而力勁,飛舞而至,只見白光一度,直撲而前。年瑞卿早已料格達喇嘛有此一著,向下一縮,鋼鈸在頭頂飛過。不料背後之李錦綸方與葉飛龍酣戰,未及防備其後格達之鋼鈸。年瑞卿亦只知避過其鈸,卻不料其鋼鈸竟打在年瑞卿背後之李錦綸頭上。
李錦綸方與葉飛龍劇戰,注意力集中於對方,而且技擊未若年瑞卿之精湛,未能達到耳聽八方之地步,因是鋼鈸從後腦飛來,由其頸後鏟來,李錦綸大叫一聲,上半截頭顱應聲飛去,鮮血由頸際噴出,高及三尺,全身頹然倒地,已隨童千斤、胡惠乾等,魂歸離恨天矣。
年瑞卿已不顧及李錦綸之死,直取格達喇嘛。格達之鋼鈸,又第二次飛來矣。年瑞卿又一縮,雖然可以避過其攻勢,卻無法迫近格達之身也,立即腰間鏢袋,取出金錢鏢連續飛出。第一支叮噹一聲響,打在格達喇嘛之寶劍上,第二枝隨後直撲格達之咽喉。
驟聞格逹大叫唉喲一聲,應聲倒地。年瑞卿在夜色迷濛、星月微明之下,隱約見格達之咽喉,中正一鏢,鮮血直噴,襟際殷紅點點。年瑞卿再三凝視,則見格達輾轉呻吟,然而厥狀雖苦,尚未氣絕也。年瑞卿大喜,一躍而前,舉劍當頭刺下。
正在那一髮千鈞之際,年瑞卿之寶劍將及格達之咽喉,只有二寸。 只見格達向左側略轉其身,兩腳齊飛,向年瑞卿當胸打上,腳法之快,如同閃電。
年瑞卿為人,一生謹慎,單單此次稍一疏忽,遂正中格達喇嘛詐傷誘敵之計。此豈天命所歸,年瑞卿壯志未酬身先死,少林派之氣數將完納者乎?
年瑞卿當下疾向左閃,避開其右腳,不料胸已為格達喇嘛之左腳所踢中。凡技擊高強之人,一手一腳之力,非同尋常之輩,偶一觸及,抵擋困難。
而格達喇嘛者,稱雄西藏,橫行華北,馳譽全國之血滴子,尚為其所制服紛紛逃走,拱衛禁城,卓越功勳,此次奉旨南下,協助武當派誅滅少林,肅清朝廷心腹之患,是故其技擊,自必超人一等也。
年瑞卿早年,馳譽於大江南北,有江南大俠之譽,其技擊之造詣,本與格達喇嘛足資匹敵,當在白雲山景泰寺中能知彼知己,自己之力足以敵格達喇嘛也,是以毅然當此重任,不料竟爾一時疏忽,中格達誘敵之計,左胸受正一腳,向後撲倒。
格達猛撲而出,如猛虎之出柙,仗劍當堂劈來。年瑞卿忍痛翻身以避,拾一聲,右臂突然受了一劍,全臂跌落鮮血淋漓。年瑞卿換左手持劍,猛刺格達,一劍竟正刺格達之脅下,劍鋒由背後突出,蓋年瑞卿此時面臨危境,已置生死於度外矣。
格達喇嘛既受正一劍,狂叫一聲,亦倒地輾轉呻吟。年瑞卿想掙扎而起,突覺左胸劇痛,喉間作癢,哇然吐血。
其血出至喉間,尚未吐出,年瑞卿用力向肚內一吞,鮮血數口,吞於肚內,舉手撫右胸,胸骨盡碎,搖搖頭大叫曰 :「嗟夫!蒼天!少林派之命運,從茲絕乎?漢族其永遠沉淪乎?年大將軍之血海深仇,無由得報,綿綿此恨,年某人死亦不瞑目矣。」言至此,喉間之鮮血又復滾滾而出矣。
年瑞卿又復強制咽下,怒目睜眉,握拳透爪,頭上辮髮,根根直豎,蓋以怒眦盡裂,力不從心,勉強掙扎,身不由己。蓋年瑞卿為一天下之大英雄,不欲以弱者之姿態示人以弱,故雖鮮血噴出,強咽腹內,有苦只是自己抵受。
於斯時也,雖然胸骨盡碎,尚欲躍起再擊格達喇嘛一劍,不知格達喇嘛已先年瑞卿而氣絕矣。
年瑞卿想竭力掙扎,然以手臂既折,躺在地上,一經轉身,胸部突然大痛,攢眉怒目,咬牙忍受,而痛苦實不能當也,搖頭再四,長嘆三聲,英雄之淚,不期奪眶而出,滾滾從眼角流入口頤,張口而咽下腹內,淚盡而繼之以血。蓋年瑞卿者,為流血不流淚之大俠,視死如歸,然今夜目睹身軀殘廢
怒目,咬牙忍受,而痛苦實 不能當也,搖頭再四,長嘆三聲,英雄之淚怒目,咬牙而出,滾滾從眼角流入口鐐,張淚盡而繼之淚以血。蓋年瑞卿 者,為流血不流淚之大英雄,視死如歸,然今夜目睹身軀殘廢,抵抗無從,血肉之軀,何惜一死?所未能瞑目者,父仇未報固已,漢族長此淪亡,且其意想中,知少林派內,自己一死,無疑失去一大助力,與武當派相較,實力大見遜色。今後少林命運,其能久乎?此所謂壯志未酬身先死,長使英雄淚滿襟。雖大英雄如年瑞卿者,其亦能眼中血淚,不簌簌而落者乎?
於是時也,天上黑雲一片,徐徐而過。微明之星月,亦為之掩蔽而黯然無光。天地昏黑,狂風虎虎。官舍花舍之內,愁雲慘霧,杜宇哀啼,一若哀悼此少林英雄江南大俠年瑞卿,撒手西歸而長眠於地下焉。
三德和尚猶未知也,抖擻精神,以戰馮道德,牛性大發,越戰越勇。在難解難分之際,突然心驚肉顫,心房撲撲而跳,一若有一大兇事,發生於俄頃。三德和尚愓然而驚,忽然想起頃間猶見年瑞卿與格達喇嘛劇戰於此間也,為何在一瞬之間,失去二人之蹤跡?今者心驚肉顫,其兇兆豈應於年瑞卿之身上耶?
三德和尚一面應戰,一面細想,越想越怕,不禁大驚,發力一向馮道德當頭劈下。馮道德退馬略避,三德和尚就乘此機會,一躍跳出圈外,望太湖石而奔,方越三四十步,一陣血腥之氣,撲入鼻觀,十步以外,兩屍橫陳,一躍而進,微聞低弱之聲音叫曰:「三德師兄!三德師兄!」
三德和尚俯首一望,赫然為年瑞卿也,一臂跌落四五尺外。格達喇嘛亦倒斃其旁血泊中,氣息已絕。乃單膝跪於年瑞卿之側,伸手以撫年瑞卿之額,略有微溫,兩眼緊閉,顫聲而疾叫曰:「年師弟!年師弟!」
三德和尚言尚未已,忽聞背後腳步聲急響,有人追來。馮道德大叫曰: 「三德禿奴,走往哪裡,快快跪下受死!」
三德和尚想起身應戰,但又未忍見此同生共死之年師弟,僅有一絲氣息,苟延遲一刻鐘,則年瑞卿之生命, 或將不治而死矣。然而是時馮道德已迫近其身,相距不及十步。
在此千鈞一髮,進退維谷之際,三德和尚究竟手足情深也,左手執禪杖,右手將年瑞卿橫腰一抱,負於執禪上,望後花園而奔。清兵數十,刀槍齊舉,攔住去路。三德尚舉起禪杖,大喝一聲,恍若巨雷乍驚,天地震動。清兵猝聞巨響,紛紛後轉,不戰而退。三德和尚邁步追上,禪杖一起,清兵三名倒地,血肉齊飛,頓成肉餅。
三德和尚殺開血路,奔至後花園之內,背後馮道德猶緊追不捨也。三德和尚大怒,一轉身,大喝曰:「馮道德老奴,做清虜走狗,喪盡天良,老而不死,尚有何面目立足於江湖間耶?」
馮道德滿面羞慚,老羞成怒,更不打話,直取三德和尚,寶劍當胸刺來。 三德和尚斯時兇性大發,已置生死於度外,左手仍抱年瑞卿,右手舉鐵禪杖應戰,一杖招開馮道德之劍,一個連消帶打,禪杖尾挑向馮道德陰部。
馮道德閃身以避,三德和尚乘此破綻,又向後而跳。馮道德追上,攔住去路,把劍一橫。三德和尚一杖打落,又想乘虛而走,卻為馮道德截住去路,三番四次,欲走無路,心中稍一惶急,更法略松懈,馮道德一進關,步步進迫。
三德和尚一不提防,馮道德之劍從左膊斬落。三德和尚與年瑞卿二人,當堂倒地,咬牙忍痛。蓋三德和尚者,性情剛強,雖至痛苦萬分之時,亦不肯露半點痛苦之態,略視其左膊已斷,血汨汨而出。
馮道德一見三德和尚倒地,心中大喜,仰天哈哈大笑曰:「三德禿奴,羽毛未豐,竟敢背叛朝廷,作此大逆不道之事,且敢目無尊長,班門弄斧乎?」
三德和尚切齒喝曰:「大丈夫死則死矣!老狗老奴,何必多言。」
馮道德一個箭步衝上前去,舉劍一揮,迎頭劈下。三德和尚拼命一滾,忍痛飛腳以踢馮道德之腹。
馮道德一躍,避開其腳,笑曰:「看你禿奴,身負重傷,尚敢暗算及我耶?」言罷,又再進馬。
三德和尚丟開年瑞卿在地上,躍起應戰,然而左臂已廢,痛苦難當,想跳出圈外以避,又為馮道德著著截擊,欲逃無路,於是心生一計,忽然大呼痛殺我也,右手掩左臂,倒在地上,呻吟不已。
三德和尚之意,蓋欲誘馮道德再次衝上,而與之一拼死活也。不料馮道德立足不前,笑曰:「三德禿奴,老夫奔走江湖,歷數十載,此種詭計,又焉能逃過老夫慧眼乎?」
三德和尚見計不得售,欲走無門,耳畔猶聞花園內邊,吶喊連天。杏隱大師、方世玉、洪熙官等,想一定在劇戰之中,勝負尚未分明也。俄而花園西邊,又奔出清兵數十,見三德和尚倒地,大喜,一聲吶喊,上前包圍。三德和尚俟其行近,一躍而起,右手舉起禪杖亂打。清兵技擊低微,走避不及,六七人被打為肉餅。馮道德見其再起也,又復追上,仗劍追擊。
三德和尚雖然竭力應戰,但斯時已近更殘漏盡,且有行將垂斃之年瑞卿在旁,應付自感困難,忽然大喊一聲,鞠躬俯首,以鐵頭顱向馮道德當胸一撞。馮道德向左閃避,右腳一起,踢在三德和尚之小腹間。三德和尚頹然倒地,適撲於年瑞卿之側。
於其時,年瑞卿尚持有寶劍在手未放也。三德和尚拔年瑞卿之劍在手,忽覺小腹劇痛不已,蓋已遭受馮道德之一腳,腹部負傷甚重,欲掙扎而起,無奈全身欲起無力,自知無法逃出此地也。視馮道德,持劍立於四五尺外,作監視之狀,洋洋然作勝利之微笑。三德和尚既恨且憤,腹間鮮血汨汨而流,下裳盡濕,回視年瑞卿,雙眼緊閉,面色灰白如臘,手腳冰冷,呼吸已絕矣。
三德和尚仰天長嘆,忽見年瑞卿腰際,燁然有光,尚藏一鋒利小匕首也,伸手執其柄,對道德部飛胸。 只見白光一度,向前飛去,馮道德舉劍相迎。叮噹一聲,匕首打在馮道德之劍上,跌落泥土。
馮道德哈哈大笑曰:「三德禿奴,死期已到,尚不自知。黔驢技窮,只此而已。禿奴雖然大逆不道,但老夫念你究為我之師侄,一線香火之情,特准你立下遺囑。禿奴你亦可有遺囑也?」
三德和尚不能行動,已切齒萬分,更為馮道德所戲,益覺目眦盡裂,仰天大叫曰:「馮道德老奴,清虜走狗!我三德和尚生不能啖汝之肉,死亦作厲鬼以取老奴之性命也。」言罷,舉起年瑞卿之寶劍,向自己之頸際一拉,哇然一聲,倒仆地上,鮮血噴出,轉瞬氣絕。此馳名嶺南之少林英雄三德和尚,又隨年瑞卿同歸地府矣。
斯時也,乃是天昏地暗,慘霧愁雲,籠罩於整個總督官舍之內,哀悼此兩位少林英雄一齊殉難焉。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81回 風暴欲摧少林業 至善託付洪熙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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