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10/6

第一部 少林恩仇錄 第81回 風暴欲摧少林業 至善託付洪熙官

且說馮道德目睹三德和尚自刎而亡,又復仰天哈哈大笑曰:「少林大英雄,亦有今日乎?此所謂天眼昭昭,叛國殃民,作惡為非,應有之報應也。 」隨後徐步至三德和尚之旁,睹其已經氣絕,一劍揮下,斬下三德和尚之頭,再取下年瑞卿之首級,轉身行回東閣,則杏隱大師尚與班爾喇嘛劇戰也。

馮道德從杏隱大師之後趕來,舉三德和尚、年瑞卿兩人之頭,大叫曰:「三德禿奴、年瑞卿小子兩人之頭在此!」

言未已,先將三德和尚之頭向杏隱大師擲去。杏隱大師一閃,視之,果為三德師弟也,悲憤欲絕。

馮道德再將年瑞卿之頭擲去,亦落於杏隱大師之側。杏隱大師不敢戀戰,急將二人之頭搶入懷中,望後花園而奔。

適值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翠屏三人,亦退至後花園。杏隱大師且退且喊曰:「方師弟隨我來。」一躍而登後花園之圍牆上。

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翠屏三人隨之。背後,班爾喇嘛、馮道德、高進忠、甘麻子、陳英傑、葉飛龍等六人,銜尾追來。杏隱大師等一路向北退卻,天色已微明矣。

小北門外,密布清兵,緊執兵器以待,睹四人奔來,一齊攔住。方世玉殺得性起,揮刀直砍。清兵望風披靡,紛紛後退,讓開一條血路。四人奮勇殺出,望白雲山上奔來。高進忠、馮道德、班爾喇嘛等追到,則杏隱大師走去已遠。 

且說杏隱大師等奔回景泰寺之後,方世玉望見杏隱大師懷中兩顆血涔涔之人頭,大驚,諦目而視,赫然為三德和尚、年瑞卿兩師兄之頭也,大叫一聲,當堂倒地暈絕。洪熙官、李翠屏二人,亦已見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之頭矣,驚惶欲絕,猛撲於杏隱大師之前,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杏隱大師將二頭置於大雄寶殿正中桌上,速取薑湯將方世玉救醒。方世玉悠悠長嘆,眼淚滾滾自眼眶中流出,張口欲言而不能言,全身震顫。

蓋方世玉者,自幼加入少林寺,受至善師尊多年訓導,與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, 情逾骨肉,同生共死。前者其母苗翠花、其兄美玉、孝玉均先後喪命於武當派之手,而童千斤、胡惠乾又殉難在前,今復目睹少林派之中佼佼者三德和尚與年瑞卿同遭毒手,只得回首領而歸,神經乃受莫大之刺激,幾至癲狂,悲極而欲言不言也。

洪熙官啜泣既已,回顧殿上,只得四人,回思昨夜出發之時,師兄弟一共七人,除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之外,尚少李錦綸一人,不禁慘曰:「嗟夫!李錦綸師弟此刻還沒有回來,兇多吉少矣。」言已又復淚如雨下。

李翠屏、方世玉尤泣不成聲。惟杏隱大師法力高深,性情堅定,其悲哀之情,只在心內,尚未表現於外也。

杏隱大師曰:「當衲方與喇嘛僧班爾戰時,已略發覺李錦綸師弟由園中白虎堂,殺到東閣之前,其後忽失所在,想亦必殉難於園中耳。少林一門,共少三人,師尊助力,耗去不少,嗚呼痛哉!」言已,垂首合什於三德和尚、年瑞卿二人之首級之前。洪熙官等亦徐徐下拜,殿上現出一種悲慘之氣氛。

四人下拜既已,杏隱大師曰:「現在我等只有將兩位師弟之首級焚化,取回舍利,回山見師尊服罪,使兩位師弟魂歸少林,返西方極樂世界也。 」

洪熙官曰:「師弟等方寸已亂,六神無主,非懼於武當小子之勇也,實緣多年兄弟,一旦死別,於心必戚戚焉。唯師兄之命是聽可也。」

杏隱大師見方世玉、李翠屏二人,猶伏地不起,撫慰之曰:「方師弟、李師妹,人生莫有不死,今者兩師弟得大解脫,去此俗世,不猶優於營營役役此萬惡塵境中耶?師弟、師妹可起來,隨衲到寺後來,為兩師弟火化去。」

李翠屏仰天拭淚。方世玉眼睚之淚,尚點點而流也。

杏隱大師曰:「洪、方兩師弟,李師妹,上前為兩師兄辭別,然後火化焉。」

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翠屏三人悄悄起立,行至三德和尚與年瑞卿二人之首級前,徐徐跪下,悲咽淒楚,久久未能起立,衫襟盡濕。良久,始由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雙手捧兩首級,步入後花園中,投入紅爐之內,焚化成灰,揀取舍利骨兩粒,用帛包裹,恭藏身上,始返回客堂。用膳既畢,望北登程,決意重回少林寺,向至善師尊報告,共謀善後之方。

四人曉行夜宿,數日間,已至福建九蓮山下。遙望山上,少林寺貌,依然一樣紅牆綠瓦,莊嚴巍峨,然而師兄弟已因時運不齊,相繼死亡,今日重回古剎,睹物思人,確有不勝其悲痛者矣。

四人惘惘而行,心神盡喪,形容憔悴,與當初下山之時虎躍龍騰,氣吞牛斗,洵有霄壤之別焉。

四人行到寺前,直入方丈室。時也,至善禪師在室內蒲團上打坐,聞得杏隱大師等從廣東回來,連忙召入,一見少了三德和尚、年瑞卿、李錦綸三人,心中已經一驚。而杏隱大師、洪熙官等,一見至善禪師,亦立即跪在蒲團之下,眼淚滴滴而下。

至善禪師更覺大驚失色,忙問曰:「四位賢徒,三德、瑞卿、錦綸三人何去?豈有不幸之事乎?」

杏隱大師合什謝罪曰:「師尊在上。弟子無德無能,禍及三德等三師弟,已遭馮道德老奴之毒手,殉難於五羊城内矣。」

至善禪師一聞,當堂大叫一聲,暈絕於地。蓋此老年和尚,雖說參透禪機,意志堅定,然而數十年來,所嘔心瀝血訓練成材之門徒,先後謝世,今日號稱一流門徒之三德和尚,千里歸來之江南大俠年瑞卿,十載相隨之李錦綸,技擊超群,為將來舉事時之臂助,今又遭武當派毒手。童千斤、胡惠乾等之死,尚不足以牽動少林大局,三德和尚與年瑞卿之死,則無異兩臂全失,又焉得不痛絕而暈倒耶?

良久良久,至善禪師始悠悠而醒,淚下沾襟,袈裟盡濕,仰天而嘆曰:「嗚呼!少林英雄,一一凋亡,豈昊天不弔,大明氣數已盡耶?三德、瑞卿、錦綸三賢徒,從此永別矣。」

於時一室之中,充滿悲慘之氣氛。既而至善禪師謂四人曰:「四賢徒旅途苦矣,暫時退入禪房休息。明早五更三點,鳴鐘召集全山僧徒,在大雄寶殿之上,聽候老衲吩咐可也。」

杏隱大師、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翠屏四人唯唯合什而出。翌日清早,天尚未明,九蓮山上,少林寺中,禪鐘噹噹而響,聲澈遐邇,清脆悅耳。宿鳥驚起,吱吱而叫。少林寺各門徒,聞聲畢集於大雄寶殿之上,分三班侍立兩旁。正中佛桌之上,安奉三德和尚、年瑞卿舍利兩粒。獸爐上香煙繚繞,篆出種種幻象。殿中萬年燈爍然生光,照耀大雄寶殿上。殿中懸掛著藍白布幡,蓋所以為兩人致哀也。

至善禪師未到,數百僧徒,屏息以候。鴉雀無聲,聲沉響寂。杏隱大師、圓空長老、方世玉、洪熙官、李翠屏、謝亞紅等分立兩旁,靜候至善禪師法駕來臨。

未幾,殿外傳來一片步履之聲,至善禪師登殿矣。眾門徒合什禮畢,肅立殿旁,聽候吩咐。

只見至善禪師身披粗麻袈裟,足踏芒鞋,萬年燈光掩映之下,雙眉緊蹙,默然不語,臉色沉重。蓋得意兩門徒一朝撒手而去,老和尚之襟懷,未有不戚戚者矣。

至善禪師晉殿之後,坐於正中之紅木椅上。杏隱大師、圓空長老、方世玉、洪熙官等依序而坐。回望紅木椅上,有三椅空無一人。蓋此三椅,為三德和尚、年瑞卿、李錦綸三人所坐,於今人已去矣,只留紅木椅,睹物思人,其有不與傷感者乎。以是眾人均愁眉不展,滿殿之空氣,莊嚴而肅穆。

至善禪師以沉重之語氣,對各門徒曰:「各徒聽著,少林派與武當派,現已到最嚴重之階段矣。誠以武當派受清虜唆使,與我派作對。我門徒中,童千斤、胡惠乾、苗翠花、方孝玉、方美玉等先喪生於其手,最近三德與年瑞卿、李錦綸三人,又再遭毒手。山門不幸,迭遭巨變,此天所以不祿明室,是以我門屢遭挫敗也。」

至善禪師言至此,五中欲裂,悲不自已。雖云參透禪機,四大皆空,卻也英雄之淚,欲制止而無從,竭力隱忍,仍是滴滴奪眶而下。眾門徒睹師尊如是悽愴,盡皆垂淚。

方世玉突從座椅跳下,跪在至善禪師跟前,泣曰:「師尊在上,弟子滿門皆遭武當派毒手,此仇此恨,雖海枯石爛,誓必一雪也,師尊請略釋悲懷。竊以為我少林派中,三德、瑞卿、錦綸三師兄,雖已逝世,但現今所保存之實力,尚有多人。世玉誓必捨此肉體,保衛少林殺盡武當峨嵋走狗,復興明室,師尊其亦可以稍釋於懷耳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世玉賢徒,衲非懼於武當小子也。我少林門中,尚擁有杏隱、圓空、世玉、熙官、亞福、亞紅、翠屏等眾。而九蓮山上,天生險要,少林寺内,殿宇重重,武當走狗如果來犯我門,我等尚堪一戰也。」

方世玉曰:「師尊之言誠是。如武當小子來犯,世玉雖粉身碎骨,誓必與白眉妖道,決一死戰,一則以報少林之恨,二則以報亡母亡兄之仇也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世玉雖然有是勇氣,然而命中註定,有時不可強求。老衲少年曾學得陰陽神數,今年少林白虎當頭,為大凶之象,是以汝等行事,宜再三審慎。不料第一件事,即已應在三德、瑞卿、錦綸三徒身上。後此多愁多難,荊棘重重,各位賢徒好自為之也。」

杏隱大師禀曰:「師尊之言,今年白虎當頭,已經應驗,然而此關已過,今後豈尚有困境乎?」

至善禪師曰:「此乃一定之理也。武當派今已利祿熏心,受清虜利用,與我派結下萬世之仇,勢不能就此罷手,必將興動大軍,來犯我山也。各位賢徒聽之,武當派雖然有清虜庇護,但我山門內,人強馬壯,各徒技擊高強,又何懼乎武當派小子哉?」

方世玉曰:「如果武當小子來犯,弟子願把守前門,攻擊來犯者,大顯神威,與白眉道人拼一個死活也。」

至善禪師微點其首曰:「世玉技擊,亦足以當斯重任。熙官賢徒,汝之技亦自不弱,可與世玉二人,共守頭門,以當來者。」

洪熙官悄悄曰:「師尊有命,弟子即當服從也。」言罷,雙眉微鎖,心緒不定。

至善禪師詫曰:「熙官賢徒,衲屢次見汝,均喜氣揚眉,雄風糾糾者。今次歸來,何為而悶損若是也。」

洪熙官吶吶不能言,至善禪師憬然而悟曰:「哦!衲知之矣。杏隱賢徒,衲與汝之信,豈不幸而言中耶?」

杏隱大師禀曰:「然!師尊慧眼,識透玄機。在潮州青竹寺一役,武花雲竟謀刺年瑞卿,想離間我門兄弟骨肉之情。不料年瑞卿英明睿智,識破詭謀,武花雲乃自刎而亡。洪師弟耿耿於心者,想亦為此事而縈繞愁思也。」

至善禪師喟然嘆曰:「熙官賢徒,衲屢訓示汝等,佛云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色色空空,本無一物,賢徒回頭是岸,奚必為此人而悶損也?」

洪熙官拾聲,跪在至善禪師之前禀曰:「弟子入世未深,閱歷膚淺,性情浮薄,致有此失,萬望師尊赦弟子之既往。從今日起,弟子誓致力於技擊研究,拚此殘軀,以報師尊教導之恩。生生世世,永不相忘也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熙官、世玉兩賢徒聽之。汝兩人宿具慧根,性情忠厚,天資穎敏,年少有為,前程未可限量也。衲老矣,有一言相告,今夕三鼓,到我方丈室來。」

世玉、熙官二人唯唯受命,退立一旁。至善禪師續對各徒曰:「不出半月之內,武當派必來犯我山門。世玉、熙官二徒把守前門,尚有後山小道,亦屬險要,各徒中誰願負責把守?」

李翠屏、謝亞紅二人,一齊閃出,跪在至善禪師法座之前曰:「小徒願負此責任,以擋武當派之來襲也。」

至善禪師視二人曰:「翠屏、亞紅兩徒有此勇氣,我門復興有望矣。圓空賢徒,汝與翠屏、亞紅三人,共負此責。山後小道,雖屬秘密道路,但萬一武當派果真從此來犯,後山一破,影響全山不少也。」

圓空長老合什而應曰:「謹從師尊之命。」

至善禪師視其左右門徒,尚有杏隱大師與謝亞福二人,乃謂杏隱大師曰:「杏隱賢徒,衲今有一重大任務,託負於汝,宜盡汝力負起此責,勿怠勿忘也。」

杏隱大師曰:「師尊吩咐,弟子粉身碎骨以赴。未悉有何重大任務耳?」

至善禪師曰:「我少林寺之建築,與嵩山少室山少林寺大同小異。在大雄寶殿之後,藏經閣之側,小花圃假石山之下,豈非有一洞口耶?」

杏隠大師曰:「然!此為弟子所素知也。」

至善禪師續曰:「此一洞口,為一秘密隧道,長凡一百二十五丈,高可六尺,直透寺外九蓮山腰一山洞中。此為我寺之秘密,外間人甚少知者。杏隱賢徒,汝宜擔負此一重大任務,擔負把守此一洞中,抵擋清兵,萬一有何不測,汝應保護寺中同門,由此洞口疏散。杏隱賢徒聽之,汝宜竭力以負全責,滿門師兄弟之性命,盡繫於杏隱賢徒汝之手中也。」

杏隱大師聞得此言,心中愓然而驚,蓋非懼武當派之來襲,亦非恐此責任繁重,而負擔不來,實知至善師尊之心,亦有些惶惑於武當派之聲勢浩蕩,預為此謀而萬一之退路也。因是在至善禪師之前,左手執起袍角,右手拈起腰間戒刀,慷慨言曰:「師父在上,弟子負起此重擔,謹竭全力以保滿門師兄弟,今日割袍為誓,如有不力,願與此袍同例也。」言罷,一刀下袍角一段。

眾師兄弟見此場面,皆為之肅然起敬,凜然而驚。

杏隱大師誓已,至善禪師曰:「謝亞福,汝之技擊,比各師兄略遜一籌,不宜單獨作戰,隨在衲之左右,座鎮大雄寶殿,指揮眾師兄弟,接應四方八面,以打擊武當敵人。」

謝亞福聞言,迅速自紅木椅上跳下,在至善禪師法座之前,叩首言曰:「師尊在上,亞福謹遵師尊之言,望師尊放心可也。」

謝亞福話剛說完,忽然嘩嘩兩聲巨響,發自大雄寶殿之上。眾師兄弟大愕,急仰首而視,陡見一陣狂風,從殿角猝起,吹向殿上樑間。鎮山萬年燈受狂風所沖激,發生震烈動盪,燈花拋上六七尺高,撞在瓦上桁桷間,砰崩一聲,響徹天地,全殿震動。沙石飛騰,萬年燈當堂撞碎,碎片橫飛,生油倒瀉。眾師兄弟猝遭此變,紛紛走避,有走避者,為碎片所傷,血涔涔下。各人身上,沾滿生油。

至善禪師一見,當堂大驚又復跌坐地上。洪熙官、方世玉、李翠屏、謝亞紅等一擁上前,扶起至善禪師,返回方丈室內。杏隱與圓空兩和尚,則指揮眾門徒各返禪房,謹司職守。

洪熙官等扶至善禪師回方丈室之後,良久始醒,張眼一望,見各門徒立於其側,強容言曰:「衲年已老矣,自以為身體素稱強健,不圖一驚而跌倒。夕陽雖好,將近黃昏矣。汝等可暫時退出此室,世玉、熙官兩徒,今夜三鼓來此室中,納有數言吩咐。」

眾人唯唯而出。出室之後,數人竊竊私議,皆謂師尊之身體,比前已遜,發揚少林派拳術,端賴我等而已。

黃昏日落,晚餐既過,眾師兄弟練習一輪技擊之後,各自就寢。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,念念至善禪師之言,仍未入睡,坐在禪房之內,以俟三鼓之來臨。室中一燈如豆,窗外月色微明,透進窗內。蟲聲唧唧,互相唱和。二人悄然無語。俄聞樵鼓咚咚,報三鼓子時矣。

方世玉曰:「洪師兄,時間已到,師尊喚我等至其方丈室,未悉有何吩咐也?」

洪熙官曰:「師尊有命,我等理宜服從,現今與方師弟一齊入方丈室,看看師尊有何吩咐。」

洪熙官言罷,即與方世玉步出禪房,直趨方丈室而來。斯時也,夜色深沉,萬籟無聲,寺中師兄弟,皆已夢入黑甜矣。二人行至方丈室之門外,就門隙而窺,室內燈光螢然,至善禪師正在蒲團之上,趺坐入定也。方世玉首先推門而入,洪熙官繼之,兩人跪於蒲團之下。

方世玉首先叩首曰:「師尊在上,弟子方世玉叩見。師尊今日,喚弟子三鼓到此,未審有何訓示也。」

至善禪師輕舒法眼,見二人跪於其前,乃發出慈祥之聲曰:「世玉、熙官兩徒起來,為師有一言相告。」

二人起立,俯首而立於至善禪師之側,至善禪師曰:「世玉、熙官兩賢徒聽之。竊我少林派自開山以來,未有挫敗如今日者。於今三德、瑞卿兩徒雲逝,此正少林派之一大損失也。竊衲自河南嵩山少林寺南來之後,其意本來藉此以重建少林之基業,掃蕩清虜,恢復明室,何圖昊天不弔,不祐我門,遂致少林門徒,相繼雲逝。今日者,武當派勢力日漸雄厚,且旦夕將攻入九蓮山我少林寺中矣。」

方世玉憤然曰:「師尊在上,弟子不肖,蒙師尊多年訓育之恩,母兄被害之恨,敢不竭其全力以禦武當,以雪少林之恥,而報母兄之仇者乎?」

洪熙官亦曰:「師尊其聽弟子一言乎,弟子蒙師尊自虎穴救出,鞠育成人,弟子與清虜,不特下有家仇,而且上有國恨。今日武當倘來進犯,弟子願粉身碎骨,誓必殺盡武當走狗,以恢復先祖之基業也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兩位賢徒之忠烈可嘉,其志可敬。然而人事往往不能逆天者,此古哲有云『順天者昌,逆天者亡』。衲昨推算陰陽神數,清虜之氣勢未盡,大明之江山無望矣。雖然衲與汝等為明室之遺裔,勢不能諉於天命而坐令武當走狗縱橫若是者。衲今有一言相贈。兩位賢徒奉衲命鎮守前山,倘武當派來犯,當竭全力以抗之。如其不然,兩賢徒年少英俊,聰明睿智,忠心義氣,兼而有之,萬一有什麼差池,兩位賢徒宜南奔百粵,藏身草野,繼續老衲未竟之志,一方面陰行反清復明,一方面發揚少林拳術,使後世之人,皆知清慮侵我漢族,南方一帶,均有少林弟子之踪跡,以至千秋萬世,永垂不朽,則老衲雖死亦瞑目矣。」

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間至善禪師作此言,均為感動,涕零而言曰:「弟子等蒙師尊數十載鞠育教訓之恩,其重如山也,苟當小子來犯我門,弟子等願傾全力以保衛山門,如力有未逮,繼之以死,以報師尊之恩也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二位賢徒聽之,死有重於泰山,有輕於鴻毛。若徒作犧牲,而目的不能達,徒眙江湖人士天下後世所譏笑,此死而輕於鴻毛者也,衲竊為不取焉。」

方世玉曰:「師尊,何為方能稱死重於泰山?弟子愚魯,望師尊有以啟迪也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二位賢徒聽之。衲今晚特地叫你等來此,正此故也。夫熙官賢徒之先祖,實為大明洪武皇帝之血裔,與衲同為金枝玉葉。而世玉賢徒之母翠花,又為武當派所慘殺,是以爾兩人者,與武當派結下萬年不解之仇,苟在此間以力不敵人而犧牲,不特明室復興無望,翠花之仇不雪,而少林拳術,從茲盡矣。故衲令汝二人到此,有話吩咐也。今日以武當、少林兩派之實力而論,少林自喪三德、瑞卿二徒之後,其力大減,再以武當此次來犯,是必興動大隊清兵,強弓毒弩,新式火器,一齊來攻,如我等苦戰時久,徒作無謂之犧牲。然而衲已垂老矣,窮畢生之精血,方能創立此少林基地,一旦毀於武當派之手,則明室復興無望矣。故老衲無論如何,誓以全力保衛此心血基地,不許讓武當派踏入少林一步。然而兩位賢徒年少英俊,前途未可限量,是以如有何差池,二位賢徒應知如何應對。衲今告汝等一言,兩徒速向南方棲身,南方民氣旺盛,地方富裕,必有可為者也。」

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聞言,知道至善禪師此時此言,已暗示不祥之事,武當將暗襲少林寺矣,乃作堅決之言曰:「弟子等受恩深重,決不能獨自南逃,而作此忘恩負義之舉也。」

至善禪師曰:「此所謂有重於泰山也。二徒於必要之時,逃向南方,一則可以秘密發揚少林拳術,播下革命種子,以備將來有機會,一舉而覆滅清虜也,二則二徒如在此間與武當派作無謂之犧牲,則大仇必無報復之能,是鴻毛之死耳,何不留此有用之身,以作泰山之死乎!兩位賢徒,其從師言為是也。」

二人跪在地上,悲不自勝,良久不發一語,細味至善禪師之言,亦有相當之理由存在,然又捨不得此數十載相依為命之少林寺,是以仍是躊躇莫決。

至善禪師曰:「兩位賢徒,爾等奉命鎮守少林寺前門,如可戰者不妨戰,如不可戰者,謹依為師之言進行可也,何必多疑。」

至善禪師言罷,徐徐起於蒲團,行至櫃前,取出寶劍兩口,遞與方世玉、洪熙官二人曰:「兩位賢徒聽之,此一對雌雄寶劍者,雄者名玉龍,雌者曰彩鳳,乃少林寺鎮山之寶也。昔者,達摩祖師開山於河南省少室山,取嵩山之鐵,鑄為雌雄兩劍,十年而劍成,自後屢代相傳,於今垂千年以外矣。少室山少林寺為清兵所破,衲只攜得此劍南來。今者,特以雌劍授世玉,雄劍授熙官,汝二人佩劍腰間,睹劍如觀人。老衲謹祝兩位賢徒,仗三尺劍,縱橫天下,殺盡清虜,復興明室,效漢高祖以三尺劍斬蛇起義,卒能奠定漢室,樹立百年之基業,庶不負老衲數十載訓導之苦心矣。

二人涕零而接劍。方世玉得其雌,洪熙官則得其雄。

洪熙官叩首曰:「謝師尊厚恩,熙官敢不服從師尊之言,以復興少林為己任乎!」

方世玉則按劍伏地,久久不能起。至善禪師覺得奇怪,低聲叫曰:「世玉,世玉!」方世玉不答。至善禪師俯而視之,室中窗外,透進之微明月光,見方世玉面部鮮血滴滴而流,地上殷然。蓋方世玉悲傷已極,以致眼目流血也。

至善禪師以手撫方世玉之頭曰:「世玉賢徒,人生正如幻夢耳,生離死別,總將有一日。又何況我少林寺中,機關重重,銅牆鐵壁,而我門中子弟個個盡為一時之英雄,武當派縱有千軍萬馬,老衲定必殺個片甲不留,好令彼知道我少林派之利害。不過老衲方才所囑咐汝二人之語,為日後之計耳。衲老矣,終須有一日圓寂,然則少林派繼續發揚之責,乃在汝二人身上耳。」

方世玉聞言,始徐徐起立,拭血而言曰:「世玉感於母兄被害,早已怒氣填膺,誓不與武當派共日月也。今次武當派冒昧來犯,世玉誓必追隨師尊之後,與白眉道人一決生死,如有貪生怕死者,有如此指!」方世玉言罷,拔劍自斬去其左手尾指一小段,血涔涔下。

至善禪師曰:「世玉賢徒,何苦自殘肉體也。總之,我門徒兄弟同心協力,何懼武當派耶?」

洪熙官出跌打止血散,為方世玉敷治其尾指傷口。

包裹既已,至善禪師曰:「夜已深矣,兩徒可以休息。謹記衲言,把守山門,不准放進武當派一兵一卒,兩徒好自為之也。」

兩人叩首再三,叩別而出。時已夜色深沉,更殘漏盡,乃退而安寢。翌日,各門徒依至善禪師之言,個個摩拳擦掌,分別握守山前山後,以備武當派之來,與之一拚也。

光陰荏苒,轉瞬已經半月,武當派尚未來也。方世玉尾指之傷勢已痊愈矣,然而武當派仍未來。武當派果真不來乎?非也,蓋兩派已結下深仇大恨,又何況高進忠之輩,受清廷厚餌,馮道德則有殺徒之仇,勢不能並存。其所以遲遲仍未來者,蓋準備尚未週全,恐仍不足與少林派對敵耳。


欲知後事,請繼續點閱 第82回 高進忠夜探少林寺 武當再損兩門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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